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被遮去大半,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线光,落在顾催云的膝上,像几根金色的丝线。
马车动了,曲青嵘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曲青嵘在她对面坐好,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娘子,咱们去哪?”
“城南。”顾催云回答。
曲青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晨光正好,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穿过长街,穿过人群,渐渐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城北是权贵聚集的地方,城南住的都是寻常百姓,房子矮矮的,巷子窄窄的,可烟火气浓。
马车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花,紫的、粉的开成一片。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斑驳了,但门环擦得锃亮。
顾催云下了车,曲青嵘跟在她身后,不等她叩门,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后,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的眉眼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秋天的菊花,一团和气。
“殿下来了。”老妇人屈膝行礼。
顾催云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侧过头,对曲青嵘说:“这位是李嬷嬷,本宫的乳母。”
曲青嵘心里一震,长公主的乳母!她连忙屈膝行了一个晚辈礼:“嬷嬷好。”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顾催云,落在曲青嵘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亲切又好奇。
“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几只母鸡在角落里啄食,咕咕叫着,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旁边还有几辫大蒜。
老妇人把她们领进堂屋,倒了两碗茶,又端出一碟子糕点,那糕是自己做的,切得不规整,有的厚有的薄,可闻着比膳房的还香。
“嬷嬷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顾催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曲青嵘愣了一下,她还以为长公主不爱吃糕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妇人笑着递过帕子,又看向曲青嵘,“驸马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曲青嵘老实回答。
“比殿下小四岁。”老妇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殿下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
“嬷嬷。”顾催云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老妇人笑着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曲青嵘忍着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余光瞥见顾催云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原来这个人也有怕的人。
“殿下的乳名叫安安,驸马知道吗?”老妇人笑眯眯地看向她。
“嬷嬷今日话多。”顾催云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地看了老妇人一眼,可她的耳朵更红了。
曲青嵘低下头,把翘起的嘴角藏进茶碗里。
老妇人笑眯眯地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着灶上的汤,留她们两个在堂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曲青嵘抬起头,看着顾催云微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念头。
“娘子。”她小声叫了一句。
顾催云抬起眼皮看她。
“安安。”曲青嵘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顾催云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疼,但“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曲青嵘捂着额头,笑着缩了缩脖子。
没过多久,老妇人端着一锅热汤进来,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灶上煨了整整一上午。
她又炒了两个小菜,摆了一大碗米饭,非要留她们吃饭。
妇人把菜往她们碗里夹,堆得冒尖,“多吃点,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
曲青嵘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偏头看了一眼顾催云,那人正低头喝汤,腮帮子鼓鼓的,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此刻有了更平常的烟火气。
吃完饭,老妇人拉着曲青嵘的手,在院子里走了走。
枣树下,阳光正好。
“殿下小时候吃了不少苦。”老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曲青嵘能听见,“先妃去得早,她和当今圣上两个人在宫里,吃了不少苦。
“她面上冷,心里什么都扛着,老身伺候她到十二岁,出了宫,心里一直放不下。”
曲青嵘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老妇人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粗糙的掌心。
“如今有了驸马,老身就放心了。”老妇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殿下那个人,嘴上不会说,可她心里是有的。老身看得出来。”
曲青嵘听完这些,却没有轻松,心中如被石头压住,闷闷的。
“驸马多担待。”老妇人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顾催云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她抿了抿唇,“嬷嬷……没同你说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