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虞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谷芩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材料,还有几张照片。她先翻了翻照片——拍的是一栋建筑的外立面,看起来像是一家医院,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大学附属织巢医院”,另一块写着“织巢集团医疗研究中心”。
她又翻开打印材料。第一页是一份内部文件,抬头是“关于织巢医院与□□□□大学合作教学事宜的请示”,下面盖着卜志义的印章。谷芩快速扫了一遍,大意是织巢集团出资兴建医院,挂靠某医学院校作为教学医院,医院将承担该校部分临床教学任务。
她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清单,列着一些数字和代号,她看不太懂。第三份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匿名,举报织巢医院的一位医生“以教学为名行科研之实”,将本该用于教学的遗体用于与教学无关的生物医学实验。
谷芩的手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材料更加具体,有医院的内部流程说明,有遗体接收和使用的记录,还有一些实验项目的名称和负责人名单。最后几页是一份统计表,列出了过去三年接收的遗体数量和用于实验的比例——用于教学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余全部进了实验室。
谷芩翻到最后一份材料。在“项目负责人”一栏,她看到了卜志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谷芩把材料放下,看着文虞:“这些东西你哪来的?还有谁看过?”
“我从卜志义的电脑里偶然翻到的。”文虞说,“我找祁同志帮忙的时候,也给她看了。”
谷芩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祁旻离职前说的那句话——“屎山bug太多,不想踩刹车了。”当时她以为祁旻说的是开发系统,现在她不确定了。
60
谷芩没有立刻给文虞答复。
她把文件袋还给他,说自己再想想。文虞没有催,只是把那袋材料重新装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谷同志,我不是想害谁。我就是想让孩子的妈妈负起责任。”
谷芩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她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是小区底商,一家水果店的灯还亮着,店主正在往里面搬成箱的橙子。她盯着那箱橙子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池筠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想约你吃饭。」
池筠秒回:「有空。吃什么?」
「上次那家,你还想去吗?」
「行。」
第二天傍晚,谷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
池筠准时到了。他今天头发没有烫卷,简单修剪之后自然垂着,倒是别有几分清透。他在谷芩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怎么今天想起来约我?”他问,语气随意,“你不是应该在家陪那两个吗?”
谷芩没接这个话茬,叫服务员来加了两个菜。等服务员走了,她才开口:“问你个事儿。”
池筠正在倒茶,闻言抬起眼。
“□□□□大学的附属织巢医院,”谷芩说,“你知道那家医院吗?”
池筠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放下茶壶,想了想:“知道啊,我小时候经常去。”
“小时候?”
“嗯,”池筠端起茶杯吹了吹,“那个医院原本不是织巢的,是电子元件厂的附属医院。你听说过电子元件厂吗?我妈以前在那个厂,我小时候就住在那个医院附近。”
谷芩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面上没露出来:“不太了解。”
“也是,那个电子元件厂早就没了,”池筠说,“在我出生前就倒了。听说厂倒了之后,医院本来要关的。我妈说那会儿好多老职工没地方看病,她就想办法把医院保下来了。大概是觉得……对老职工有个交代吧。”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不过后来医疗改制,医院自负盈亏,那家医院一直不怎么赚钱。我妈每年都要往里面贴钱,我爸还说那是个无底洞,但我妈没关。现在评上三乙了,算是熬出来了。只要不是什么大病,附近的人都去那儿看。”
谷芩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织巢的员工体检,怎么不去那儿?”她问,语气像是不经意的闲聊,“自家医院,方便又省钱。”
“你想去那儿体检?”池筠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古怪,“现在大厂职工,体检都得去三甲医院。要是改成三乙,大家会不高兴的,这不是克扣福利嘛。”
谷芩“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菜端上来了,池筠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怎么突然对医院感兴趣了?”
谷芩也夹了一块。
“随便问问,”她说,“就是觉得那个医院能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谷芩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那个电子元件厂是池映红起家的地方,也是她母亲谷集雨消失的地方。附属医院活了下来,但那些文件里记录的遗体使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电子元件厂时代,还是织巢时代?池映红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