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项凛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站起身正要开口骂人,如今的忠勇府侯夫人柳氏先一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柔柔的,带着一贯的温婉体贴:“侯爷息怒,说不定是大公子被公事绊住了,这回是以老太太的名义请的人,大公子肯定会来的。”
她不劝还好,一劝,项凛的火气反倒窜了上来。
“他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他祖母吗?!什么公事,除夕夜宫里哪还有差事?他分明就是不想来!”项凛的嗓门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跟着震了震:“这畜生,我就该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也好过他如今这么气老子。”
话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隔壁厅几个年纪小些的庶子庶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柳氏垂下眼,嘴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继续端着她那副温婉的面孔,轻轻拍着项凛的后背,安抚着。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忠勇侯府这么热闹,看来并不需要我啊。”
项庭轩站在门口,没披大氅,一身玄色锦袍,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他面上似笑非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满桌的人齐齐抬头。
方才还阴沉着脸的老太君,此刻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朝项庭轩招手,像压根没听见方才自己儿子说的话,或者说不在意,语气热络得仿佛一早就盼着他来:“轩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别站在风口里,祖母让人给你热了酒,就等你呢。”
项庭轩迈过门槛,朝老太君行了一礼:“祖母安好。”他的语气淡淡的,不亲近,但相比较忠勇侯府其他人,也不算疏离。
老太君拉着他坐下,热络地寒暄起来,那态度可看不出她与大孙子已经多年未见了。
项凛看着母亲对那逆子的态度,火气想撒都撒不出来,只好用力哼了一声,愤愤坐下,吩咐宴席开场。
项凛风流成性,妾室成群,庶子庶女加起来能坐满两桌,但他们都没资格坐在主桌,被安排在了旁厅另起一桌,主桌上只有老太君、项凛、柳氏、项天禄和项庭轩五人,偌大一张圆桌空了大半,看着竟有些冷清。
跟着进来的孟钊站在角落里,打量着这个布局,心里感慨柳氏好手段,庶子们连主桌都上不了,这忠勇侯府上下当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饭过一半,老太君放下筷子,看着项庭轩,像是随口一提:“听你爹说,前段日子万国朝会,那场比试,轩儿你拔了头筹,不知道宫里赐婚的旨意,什么时候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项庭轩刚夹了一筷子菜,淡定地吞下肚,这才开口:“哪有什么旨意,当时只是为了应对赤那王的挑衅才有的比武,不知道是谁在祖母您这里嚼了舌根,让您误会了。”
见他否认,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垂下眼,手里的佛珠又捻了起来。
项天禄早在得知一家人都在等项庭轩吃年夜饭的时候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嗤笑了一声,讥讽道:“怕不是因为公主殿下看不上他,所以拒婚了吧?”
“天禄,怎么能这么说哥哥!”柳氏像是怕项庭轩生气,连忙扯了扯儿子的袖子,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给儿子递话头。
“本来就是。”项天禄声音拔高了些,嘴角挂着明显的嘲讽,“长乐公主嫌弃他嫌弃到金口玉言的规定都能反悔,不就是看不上他吗?你们不知道他那天在殿上有多积极,全场就他最张扬,可惜啊,这想当驸马的白日梦,还是碎了。”
他说完,还挑衅般看了项庭轩一眼。
项庭轩脸上没什么波澜,自顾自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老太君闭着眼,像没听见。
柳氏倒是又开了口,她看着项庭轩,脸上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局促:“大公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眼光高些也是正常的,你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京城的规矩怕是有些生疏了,说不定是哪里做得不好,得了公主的厌,往后多学学,避开了就好。”
听着柳氏看似开解、实则暗含贬低的话,项庭轩的目光落在身侧,老太太仿佛在专心捻佛珠,连看都不看他,丝毫没有他刚进门时的热情。
他内心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场年夜饭不过是场鸿门宴,本想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可看着祖母这前后不一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小时候,祖母也曾护过他,柳氏刚进门那几年,面上和善,背地里却磋磨他。
有一回他被罚跪在雪地里,是祖母让人把他扶进去的,还塞了一个汤婆子给他,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侯府里,仅有的一点暖意。
如今那点暖意,也凉透了。
也好,这顿饭倒也不算白来,至少把最后那点念想斩了个干净。
项庭轩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许是跑得太急,声音都变了调:“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来给、给大公子下了圣旨,宣旨的公公快到了!”
满桌的人齐齐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