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沈十四对于李江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没有撒谎。
只是,大部分而已。
他的动机,他杀了谁,他为什么杀了于盘锦的母亲,真正杀害李延的凶手是谁……沈十四全部都是如实说的。
不过撒谎的部分嘛,就多了。
比如,沈十四其实还没有神通广大到真的可以只通过推理就知道杀害李延的真凶。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李延到底是怎么被移动到那个狭小的井里去的?
答案其实出乎意料的简单。
沈十四是亲眼看着李延被从那个破酒吧里运走的,亲眼看着他在那个坑里断气的,最后亲手把他一脚一脚踹进那个破井里,让其头朝下至高度腐烂直到没过致命伤,到最后连法医扣都扣不出来的。
是沈十四帮着于盘锦和张森弈一点点把现场痕迹处理干净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单纯地证明那篇帖子。
但是有一点不对。
李延不是沈十四的第一参考人,甚至沈十四从来都没想过把他列入自己的计划里。
他是个极其讨厌麻烦的人,当想要解决一件事情一定会直击中心,因此他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张森弈,而不是绕上它八十个弯再回到原路的选择李延。
以及,沈十四早就知道他是警察了。
那李延到底是怎么为什么死的呢?
沈十四思考了一会,回忆起了李延还在的时候。
“沈十四,你来一下。”李延朝着要从后门出去的沈十四招了招手,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政治作业你不要了?这可不行,你这个课代表当得可不称职啊。”
沈十四笑了笑,乖巧道:“抱歉老师,我忘了,那…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在我办公室,来跟我拿。”
“老师我没看见卷子啊。”沈十四先一步进入李延的办公室,却被关门声惊动回了头。
李延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那副和蔼的样子,严肃地与之前判若两人:“沈十四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你要说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天呐,这可太少见了,方仓什么时候开始管校园霸凌了。
倒不如说,校园霸凌就是方仓的一大特色啊,这么多年了没人管过。
沈十四是真的没想到警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介入这些事情,一瞬间呆了下。
“没有啊,老师你听谁说的?”
他否认道:“同学间的关系都特别好…”
“沈十四……我是老师,我可以帮助你,也想帮助你,至少可以给我说说你为什么一直挑衅于盘锦他们吗?”李延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凶,放慢了语气。
他没有坐在办公室那张椅子上,而是弯下腰与沈十四平视。
“我只是想帮你。”
李延强调道。
沈十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十分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李延面前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他在成年人眼中一直勤勤恳恳地扮演着无可奈何的受害者这个角色,因此不管闹到什么地步他都不会牵扯到老师和警察,但是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眼前的这个警察比自己想的还要难缠......这算什么?推理么?
想到这里,沈十四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了。
就靠…脑子?
“你这孩子,做事细心又靠谱,但为什么会喜欢挨打啊…?”
李延用他那个人过中年的脑子思考了很久都没思考出一个合法的结果,最终疑惑地与沈十四四目相对:“可以给我说说吗?”
说个屁。
沈十四:“啊…”
这种情况下似乎只有承认自己喜欢挨打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沈十四实在不是很想承认,于是把嘴闭上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是小苦瓜,我有无数苦衷却都说不出,只能非常可怜地任人蹂躏。
这招很好用。
李延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
“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你了。”
沈十四:“……”
啧。
“不管那天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沈十四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的老师,这种事情我不会去和任何人说的,对方是个女生应该最看重这种事情了…不过反倒是老师的做法。”
沈十四轻轻歪着头:“要是换成我,我可不会满大街地去问不是吗?老师这么聪明,应该也只与我一个人说了,对么?”
李延用一种第一天见到沈十四的眼神盯着他。
他确实收集到了很多东西了,但就如沈十四说的那样,方芹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张森弈和于盘锦的事情必须上报…但上报他们的事情就必须说方芹的事情。
李延不动声色地扣紧了U盘。
只好等事情全部了结一起报了。
“行了,你的那件事情我会插手,你学习这么好,就专心好好准备pik,剩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老师,其实…”
“十四,老师希望你过得好。”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落在沈十四的黑发上,放缓了声调。
沈十四:“……”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延,一言不发。
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谢谢老师。”
七月十二号晚上。
李延再次将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的沈十四叫来了办公室,悄悄塞给他了包零食。
自从那天开始,沈十四再也没被于盘锦和张森弈他们骚扰过,几乎一打上照面就都被李延以各种名义叫走了。
“给家里孩子买的,买多了。”沈十四看着手上黄瓜味道的薯片,沉默着。
“以后,如果再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老师,不丢人的。”
看起来李延这是擅自把沈十四的所有问题全部归结于了自尊心,语重心长道:“老师们会帮助你的,相信我。”
“老师你要去哪?”沈十四没接李延的话,他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着李延。
李延被他看的动作一顿:“说什么呢,我哪也不去,都这么晚了,快回家吧。”
那只令沈十四无限恶心的手重新落在他的脑袋上,亲昵地揉搓了一番。
随即,转身离去。
“老师,您的手机忘带了。”
沈十四突然从李延办公室追出来叫住他,用右手拿着手机递过来:“给您。”
李延到死之前都不知道有那个闹钟的存在。
所以,当闹钟响起惊动了包厢里的人时他好几秒都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人精神紧绷的时候,巨大的声音会瞬间让那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李延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定过闹钟。
他为了这次计划甚至在出发之前检查了三遍手机铃声,自认为准备得万无一失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十四碰过他的手机。
可是为什么呢。
他有哪点对不起沈十四么?
他已经不想知道沈十四到底是什么时候偷看到自己的手机密码的了,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沈十四为什么要害自己。
李延的双眼开始发黑,没等他想明白就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在最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一脸慌张的张森弈,还有神志不清的方芹。
等他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脸被粗粝的泥土硌得生疼,后颈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断断续续地呻吟不受控制地从李延嘴里冒出来。
他没死,身体却动不了,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树林,腐败的泥土与树叶粘合起来让李延的半个身体都陷在里面。
咯吱,咯吱 。
有人踩着树叶走了过来,一双戴着鞋套的脚在他的视线前停下,随后那人沉默着蹲下来,似乎在打量面前这个苟延残喘的男人。
一把铁锹被他随意地撂在一边。
“你果然还活着啊。”
失血过多时人都是很冷的,只有求生的欲望是炙热的。
李延下意识伸出手,窒息感随着他灌满泥土的嘴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