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心头发紧，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将那点惊意生生压了回去。这一餐吃到最后，旁人或许只觉宾主尽欢，她心里却已悄悄绷起了一根弦。

待宫人将碗盏都撤了下去，长公主终于开了口。

“本宫早年受寒，落下了病根。”她语气不疾不徐，手指轻轻点了点额角，“一入秋，头便疼得厉害，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御医们瞧了多年，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虽能缓一缓，却始终治不到根上。来来回回，也只会说一句‘需多加调养’。”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苏清衍，目光温和，却又叫人无端不敢轻忽。

“听凝儿说，你会些医术。”长公主淡淡一笑，“本宫便想着，不如叫你试试。”

苏清衍净了手，方才上前，将指尖轻轻落在长公主腕上。腕骨纤细，肌肤温凉，脉息却沉而涩，隐有凝滞之感。她静心细辨片刻，眉尖不由轻轻蹙起。

这分明是久寒入体之症，且寒气极深，绝非寻常受凉可致。可长公主何等身份，自幼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纵使年轻时偶有失护，也不该落下如此沉重的病根。

她将那点疑思藏于心底，语气依旧温和谨慎：“公主除了头痛之外，是否还常觉少腹坠冷作痛？每逢癸水之时，尤为明显？”

长公主微微抬眼，淡声道：“不错。”

苏清衍收回手，缓缓道：“寒邪久伏，气血失调，是以病势缠绵。若求速愈，怕是不能。但若以熏灸温养经络，再佐药浴驱寒活血，日积月累，症状应可渐缓。”

她抬眸，恭敬问道：“只是不知公主可愿试上一试？”

长公主半倚软榻，一手支额，姿态闲雅，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雍容气度，只淡淡落下两字：

“可以。”

苏清衍垂首道：“臣女回去后，细拟药方。待下次入宫，再为公主施治。”

待苏清衍收拾好东西，起身正欲退下时，长公主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淡而悠远：

“本宫年轻时，曾与你母亲有过数面之缘。舒窈性子爽朗，当年马球场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不知羡煞多少人。她行事不拘，却待人宽和，是本宫少有的至交。”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顿，目光似有些飘远。

“自她去后，能与本宫说得上话的人，便愈发少了。如今你救了凝儿，她又与你投契，本宫心中，倒也添了几分宽慰。”

苏清衍听她提及母亲名讳，心中微震。再听那些过往旧事，仿佛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拂开，一时间情绪暗涌。

她略一迟疑，才试探着开口：“公主殿下……竟也与家母相识？”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说来你或许不信——你幼时，本宫还曾抱过你。”

她轻叹一声，语气转为低缓：“只是后来舒窈忙于府中事务，与外界往来渐少。再听闻她的消息时，竟已是……唉。”

说着长公主看向远方，轻轻叹了一口气，话未尽，意已尽。

“人生无常，大抵如此。”

苏清衍听罢，低首敛目，袖中指尖悄然收紧，将心底骤然翻涌的思念一点点压了下去，转身离开。

等出了长公主的院子，安凝便提着裙角快步追了上来。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凑到苏清衍身侧，压低声音道：

“咱们也算一同历过险、共过患难了，本郡主认下你这个朋友。”

说到这里，她颇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方才在陛下和姨母面前，我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你这县主的名号里，也有我一份功劳呢。”

苏清衍听得失笑，侧眸看她：“原来如此，那我倒该多谢郡主了。”

安凝眨了眨眼，立刻顺杆往上爬。

“谢自然是要谢的，不过口头谢意未免太轻。”

她又往前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狡黠：

“我听说你是林净的小师妹？”

苏清衍眸光微动：“是又如何？”

安凝双手一拍，笑得愈发灿烂。

“那便对了！”

“既然我替你讨来了县主的名头，你也该替我在林净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才是。”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有来有往，如此才算朋友，不是么？”

苏清衍听罢，不由轻笑出声，爽快地应了下来。

左右这桩事，于她而言也不过顺水推舟。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可自家那位小师兄是什么性子，她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若是初见之时便厌了对方，莫说多看一眼，便是对方站在跟前，他也未必肯放在心上。偏偏那一日，她不过随口提起安凝一句，他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对方衣裙的颜色。

要知道，自家师兄素来眼高于顶，对旁人穿什么、戴什么，从来懒得留意。如今能记得这样细致，分明是早已上了心。再加上那日从地牢救出安凝之后，师兄看待她的眼神更是明显不同，虽不一定是男女之情，但是多少带着些回护之意准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苏清衍唇边笑意更深，看向安凝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