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了那个梦。

聆风亭、香炉、道靴，接着便是漫无边际朝她涌来的水。

她依然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扑身入水，溅起的浪花打碎了所有的倒影，她拼了命地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只有层层叠叠的虚妄。

等她拼命的扒拉双手直到喘不过气时，漫天的水又忽的褪去，她再一次被扔在那假山后的岸边——

这一次她看到了玄慎灰白颓败的脸、他手腕上的铁锁链，而同他交谈之人变成了李牧的脸，他那双在现实中带着笑意、看似温厚的眼睛，在梦里却像极了深渊里冷血的毒蛇。

苏清衍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的喘气，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这动静吵醒青庭和妙荇，眼角却不受控制地留下泪来，借着在月色洇染成霜。

其实自从重生后，她很少体会这样的痛苦和难过了，她主动介入了韩芷柔的事、挣得了一份可以傍身的钱财、窥见了韩孝廉密室中埋藏的秘密，甚至如今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李牧……

可这一切，她依然高兴不起来，傍晚父亲的一封让她回京的信依然轻易地击穿了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盔甲，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就这样顺着她的裂痕钻进全身，迅速蔓延。

明明这一世自己才是执棋者，可依然被不断地推着走，而她，早晚还是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家中，在权贵的漩涡中求得一丝生机。

苏清衍披衣起身，趁着朦胧月色走到院中，风吹散了她散落肩头的长发。

此时斗身横陈，如一柄银勺斜挂夜幕，摇光微垂于尾端，寒芒如针隐隐闪现，恰落在紫薇塬的方向，倒像远远望去，仿佛一线星辉压在塬顶之上。

苏清衍看着那颗闪烁的星，指尖轻轻抚摸过腰间小罗盘，触及生凉，激地她有些瑟缩，待摸到那罗盘上指引方向的星星时，却让她从今天迷茫无助的情绪中稍微抽离出来。

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刻下的北斗轨迹，又看着漫天星河中指引方向的那一颗摇光，虽不算起眼，却让她越来越清醒。

今日李牧的出现在芷柔的出嫁之日，只是为了单纯向一个小小长史道喜吗？

那日马车上的人若真是牵扯到手握一方重权的节度使李牧，这无疑意味着其背后定然还有更加身居高位之人在谋划。

而花朝节上李牧在那句奉旨巡查春汛、郑景修建运河之问，终与芷柔无意间撞破的运河提议环环扣在了一起。

运河一事，显然已从京城的金銮殿蔓延到了地方的长史府。从勘察到提议，环环相扣，而这背后必然少不了那权力大到足以翻云覆雨之人操纵。

运河之事恐怕大局已定，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现如今如今再回想那日梅园诗会上发生的前前后后，从继母何苓破天荒地点头允许她参加起就显得有些蹊跷。

起初回京时，何苓以自己还没学好礼仪为由劝说父亲只让苏绮萝一人去，来年各种闺女之间的雅集，自己参加的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基本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聚会。

再加上长时间在颍州，苏清衍也觉得很难融入京城贵女之间的圈子，后来的雅集、马球会等几乎成了她主动推脱不去。

可那后来的梅园诗会，何苓竟早早为她张罗首饰衣裙，还极力劝说父亲让自己去参加，也好多见见青年才俊。

当时她还以为只是何氏想让自己赶紧出嫁，如今细细想来，那年梅园诗会是为皇亲贵族选适龄女子这样的事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何氏就算是为自己挑选夫家，但会那么好心让自己加入家世出身那么好的人家作为依傍吗？

而诗会当天侍女红玉的突然出现、长公主的邀约也都真假难辨……

苏清衍定了定神，长舒了一口气。回京之路虽然凶险万分，但如今的自己也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她必须要尽可能走近那个漩涡，才有机会看清自己究竟为谁所害，哪怕是以身为饵。

……

这几日，苏清衍整日待在屋中，青庭与妙荇看出她心情不佳，每日想着法儿哄她开心。青庭恨不得在屋中日日表演剑法，妙荇则想方设法给苏清衍讲她新打听到的各种八卦。

苏清衍看着她们二人这样卖力哄自己，心头不禁一软，软声道“好了你们两个，再这样日日下去，我还没事，怕你们两人就先折腾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