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季平索性一拍板,将书肆暂时关了门,门外挂上“店铺升级,暂停营业”的木牌,免得分心。
这段时日里,苏清衍几乎日日往书肆跑,帮着规划二楼的陈设布局,细细推敲“静雅轩”的动线与座位;其余时间,便伏案写占签,一张张斟字酌句。
妙荇与青庭则照着签文寓意,将书籍分门别类,或史或传,或杂记或异闻,力求签文与书意暗暗相合。
其间,她也陆续收到了来信。林净的信写得最是冗长,从京城的风沙说到饮食不惯,又抱怨同窗冷淡,字里行间满是牢骚,甚至还在信中狠狠数落了叶韫几句,说他冷情寡言、不近人情。
杨惟泽那边则已顺利抵达巴蜀,信中盛赞蜀道之艰险、山河之壮阔,字句之间,满是行路人的豪情。苏清衍也一一回信,也顺势将知文书肆的新规制、新玩法写入信中,与他们分享。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日便如白驹过隙。待到颍州已是“晴丝千尺挽韶光”之时,便也到了入宫殿试的日子。
按理说,依着前世的记忆,再加上这二人惊才绝艳的学识与心性,金榜题名不过是探囊取物,应是万无一失。
可日子越近,苏清衍心中愈发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毕竟殿试直面天子,关乎前途命数,她作为二人的亲近好友难以全然置身事外,更何况今生人与事皆已发生了变化,许多细枝末节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所谓的“定数”,是否会因为她重生一世而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故?
苏清衍便在考期将近的前几日,特意沐浴焚香,换上素净衣衫,在三清真人神像之前虔心祝祷,只盼马上传来佳音。
这段日子苏清衍去云龙观的时候也愈发多了起来,每每遇到玄诚子虽然对方面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老神在在的样子,见苏清衍“临时抱神像”的行为,还常常数落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高深莫测,仿佛对林净二人的考试漠不关心。
但苏清衍每每去师父屋中都能发现屋内那尊平日里只在晨昏定省时才以此供奉的三清真人像前,铜炉内的香灰竟堆积如小山,甚至有不少溢出了炉边,落在了供桌上。
趁着师父不在,她熟稔地挽起袖口,替他清理案台。
她用指腹轻轻捻起一抹落在桌角的残灰,灰烬细腻,带着未散的余温。那指尖蹭过的触感,伴着经久不散的沉郁檀香,竟让她那颗连日来悬着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玄诚子一只脚刚迈进门槛,见自己小徒弟正盯着那香炉发呆,老脸那一贯的云淡风轻瞬间有些挂不住,眼神飘忽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生硬地扯开了话头:
“咳……那个,为师听闻你最近在折腾那杨家的书肆?先前你说要弄个什么‘静雅轩’,做得如何了?待开业了,给为师留个好座,这一天天的观里太吵,我也去那躲个清静,顺道品品茶。”
苏清衍回过头,拍了拍指尖的残灰,眸底盛着那抹看破不戳破的狡黠笑意,故作夸张地嗔怪道:“我倒是觉得师兄这一走,观里清净了不少,可这杂活儿也没人替您分担了。
您瞧瞧,徒儿统共才两日没来,这香灰竟都快漫出炉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师父这两日偷懒,故意攒着劲儿等我来收拾呢。”
说罢,又眼睛圆溜溜地一转道:“还是说,师父又想收一个小徒弟打打杂?”
“去去去”玄诚子一掸拂尘,坐下道“你个促狭鬼,少在这儿拿为师打趣,少拿我打趣,收了你和你小师兄两人,我就够累的了,若是再来一个整日里折腾这折腾那的,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晚要被你们拆了拿去烧火。”
“您说的这是哪的话,不收新徒弟倒也罢了,想必师兄高中之后您就要享清福咯!”苏清衍笑着给玄诚子捏了捏肩。
玄诚子喝了口茶,深吸口气叹道:“只盼别在京城给我惹出什么祸事就好,再说你师兄他身子如今虽然好了许多,但到底是底子弱……”
“好啦好啦,您不要操心,走的时候我还给他拿了不少补药呢,若真是师兄生病京城那么多好大夫,定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况且他和叶韫两人也算相熟,想必彼此能有个照应。”
玄诚子眸色一深,没说什么。
苏清衍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她歪着头,目光探究地打量着玄诚子:“师父,您似乎对叶公子颇有微词?每回提起他,您这神色便奇奇怪怪的。”
“嗯?”玄诚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那孩子心性坚韧,才学亦是上佳,确是个难得的璞玉。只是……”
“只是什么?”苏清衍追问道。
玄诚子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言自语般嘟囔道含糊道“我……我只是感觉他孤煞之气太重,我怕你师兄压不住……”
“哎呀师父”,苏清衍转了一圈换边捏肩又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不是告诉我所谓的所谓孤煞刑克,皆是世人执念产生的虚妄,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大道三千,终归是自在人心。”。
她凑近了一些,俏皮地歪头看他:“怎么如今到了叶公子身上,您反倒着了相,信起这些虚妄之言了?”
玄诚子闻言一怔,叹了口气,随即失笑摇首,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是啊……大道无形,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终归是自在人心。”
他长舒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肩头那双忙碌的小手,感叹道:“或许是为师年纪大了,顾虑便多了,反倒不如你这丫头看得通透。是阿衍说得对,是师父着相了。”
话音刚落,玄诚子似是忽然回过味儿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苏清衍道:“不过……你这丫头平日里最是事不关己,今日怎么为了那叶韫,费了这么多口舌来开解为师?你何时对他这般上心了?”
苏清衍心头莫名一跳,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暗自垂下眼帘,一瞬间,二人在澄味楼时举杯相谈的场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在那夜暖黄的灯火下,竟似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醉人温色,直直地望进她眼底。
她神色一乱,连忙甩了甩头,心下念了几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吞吞吐吐推脱道:“您平日里不总说要广交好友,叶韫又和师兄那么要好,我也只是敬重他的为人罢了,哪有您说的那些上不上心的……”
而就在苏清衍搜肠刮肚,满脑子找词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师兄们的高呼:“师父,师父!京城来信了!定是林净师弟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