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兼那高门大户,庭院深深,最是讲究嫡庶尊卑。妯娌间必是暗流涌动,婆媳意更难揣摩,稍有行差踏错,便恐惹来一身是非。
敢问,孤身嫁入此等繁杂之地,该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中自处,又如何维系一室安宁?’”
苏清衍听完心中觉得这紫藤怕不是韩芷柔所抽中的签吧,她略作沉吟,一双明眸透过面具孔洞显得格外清亮,声音清脆道:“这位小姐且宽心。虽是庶出,却占了‘长’字,在富贵人家,若非主母无出,便是这庶长子颇具才干或深得父辈倚重。姐姐嫁过去,虽有嫡庶之妨,却未必没有立足之地。”
“至于那妯娌婆媳之争,确是高门大户难解的结。但只要谨记‘外圆内方’四字——对外,哪怕风波恶,亦要笑脸迎人,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对内,则要守住底线,不轻易站队,亦不软弱可欺。”
苏清衍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芷柔,意有所指地笑道:“再者,家和虽万事兴,但若真遇上那无理取闹之人,只需以此‘长媳’身份,行端正之事,这复杂的规矩,说不定也能成为你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语罢她轻提裙摆,缓步走下台去。
几人见她回来,称赞了一番,“果然是我小师妹,什么忧愁都能解!”
台上的人年岁不同、经历各异,一些看法建议也颇有见地,当然也有些混不吝的回答,不过在大家的叫骂声中也就灰溜溜的下台了。
随着几轮更替,那代表夏荷与秋菊的签文皆已散尽,终于轮到了冬令之花。
林净早已按捺不住,眼见那象征“梅花”的签筒一出,便当仁不让,率先跃上台去。
这回求助的是位愁眉苦锁的小娘子,所问不过是些邻里口角、鸡毛蒜皮的琐事。林净却听得津津有味,折扇一摇,竟也是引经据典,从圣人言讲到市井理,硬是将那一地鸡毛断得清清楚楚,哄得那小娘子破涕为笑。
待他下台时,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神采。
眼见着几人的诉忧与解忧之事都已尽,便重回露台的包厢,房门一阖,将外头的喧嚣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世界重归清净,几人围坐于桌前,酒香袅袅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方才那场精彩纷呈的“解忧局”。
韩芷柔道:“大家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或事?此一遭,我方真切感受到世间百态,人人皆有难事,本以为我的忧愁就已经足够令人苦恼了,可听到那些更加悲苦之人,却又觉得自己之小忧实在算不得什么。”
说完,又看向了苏清衍,犹豫了一下道:“不过,没想到我的心事竟是清衍来回答的,这可真是缘分。”
苏清衍心中虽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她这样坦然说出口,仍不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道:“你的忧愁看似只是自己一人的烦恼,可方才台下听得认真的人并不少。
或许正因你的这一份勇气,反倒替许多与你处境相似、却始终不敢开口的女子,说出了心中所惧。”
韩芷柔说着眼眶也有些泛红,道:“我的亲事……唉,父亲本是不愿让我告诉别人的,家中也对此瞒得很紧……不过你们是我的朋友,早晚也会知道,所以提前告诉你们也无妨。”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现任礼部侍郎的廖大人前几年来颍州,我父亲作为地方官,自然是去接待了,故而结识,虽算不得挚友,但从那之后两家也算有往来。
也是在那次席面上,我与他那庶长子有过简短的交谈,但其实也没说过什么话。毕竟是京城的高官,我也没曾想会与他家结亲。
此事母亲其实是不愿意的,她也为此也和父亲说过,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猜此事定然牵挂着父亲的仕途,所以也就这样定下了。”说着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露出满面愁容。
苏清衍与叶韫听到“礼部廖姓”四字,皆是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张隐隐带着梅香的信笺。
此事单拎出来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或许只是京中富贵人家一时的风雅趣味,但眼下线索寥寥,也只能权且当作一线生机,往后多加留意,或能串联出些端倪来。
况且,正如韩芷柔先前隐约察觉到的那般,虽尚不能断定韩孝廉所谋之事究竟是福是祸,但必然牵涉其仕途,甚至关系到全家安危,否则也不至于行事如此谨慎,处处设防。
念及此处,苏清衍心中倒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韩孝廉的这一番筹谋,未必全然出于私心,多少也是为家人打算。
如此看来,韩芷柔的这门亲事,或许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不堪。
至于那位礼部尚书,苏清衍虽未曾得见,却记得父亲曾提及陛下似乎有意培养此人,日后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只是那位庶长子……她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却实在找不出半点与之相关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