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也带着些青涩道：“我……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子，我们自幼便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她喜欢画画，我便给她寻来最名贵的墨，她喜欢吃南街东记的樱桃煎，我一出门便会给她带，虽然旁人总说她性子有些娇蛮，不似大家闺秀，但在我眼里她可爱率真，善解人意，喜欢什么便说什么，从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忸怩作态……总之就是很好！”

说完，似有些害羞，又低垂下了头，语气中也染上了几分失落，道“可是就在前不久，她说他的父亲给她寻了一门亲事，她不知道怎么办，问我的意见。我自然是千般万般不愿，但她的门第出身样样比我好，我还未功成名就，今年也没中举，实在不知有何颜面拖父母媒人上门求亲，也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我……这大概就是我近来的忧愁吧……”

台下众人听了一时也是议论纷纷，只见那一旁的夫人思忖了一番，缓声开口道：“我虽不知那女子是否心悦于你，但她既然愿意将自己的亲事说与你听，可见你在她心中定然是不一样的。

我年少时也曾经偷偷喜欢过一男子，可是我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他后来随着家人去了其他地方做生意，再没回过颍州，我曾经也遗憾若是在他离开之时，我哪怕只道他不会为我留下，但若能将自己的心意宣之于口，让对方知晓，至少自己不会留下遗憾。

况且这位公子尚且年轻，殊不知这少年情谊比起你方才所说的功名、家世都要万般可贵。若我说，不妨及时去提亲，至少竭力试上一试莫要等她对方嫁做他人妇，才觉悔不当初。”

那男子听完，眼睛似乎都变亮了，郑重向对方鞠躬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开解！”

说罢便匆匆下台，一路跑出了酒楼。

苏清衍将这看在眼里，不由得啧啧摇头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少年人的心事呦！”

叶韫倒是语气淡淡，却难得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揶揄：“知好色则慕少艾，苏小姐年岁青青，倒是有一幅老气横秋的语气。难不成真要遁入道门？”

苏清衍偏头，奇怪的看了一眼叶韫，道“叶公子怎么今日说话怪怪的，难不成你也已经有了所思慕之人？”

话刚问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暗自懊恼自己多嘴，再想到他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与珠玉络，说不定正是心上人临别所赠，更觉自己失了分寸。

叶韫隔着面具与她对视，苏清衍却总觉得他此时的眸底多了一份深情，片刻后才听他缓缓开口：“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紧接着，台上老板便又喊道“第二组，桃花——亢宿！”

只见人群中两名男子缓步登台。桃花一向被世人视作女子之花，多用来比拟容颜姣好、宜室宜家，如今花名既出，却偏偏是两名男子应对而立，台下看客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低声哄笑起来。然那二人却神色从容，相互作揖行礼，衣冠举止皆端方稳重，既无窘迫之态，亦无半分轻佻，反倒将这份意外衬得坦荡自然。

手执花名的年轻男子率先开口，道：“我之忧愁由来已久。虽自幼熟读圣贤书，却始终无意入庙堂。如今已至及冠之年，身无功名，更遑论娶妻生子。父母因此忧心不已，责骂之声日渐频繁，鬓边白发也一年多过一年，我与他们之间的隔阂，亦愈发深重……”

另一名男子闻言，带着几分疑惑打断道：“听兄台所言，既然多年苦读、用功亦深，却不愿入仕，莫不是想效仿那东篱隐士，遁世而居？”

“非也，非也。”年轻男子连连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之所志，并不在隐居避世，而在踏遍这大好河山，博采风物，绘图作记，行万里路，将这锦绣江山尽数书于笔下。沙漠落日、北地风雪、江南烟雨、蜀道险峻……若有一日，能让未曾远行之人，也从我书中领略四时万象、山河万里，于我而言，便已足矣。”

苏清衍听至此处，不禁心生敬佩。这样的志向，在她看来，远比深陷朝堂倾轧更显心胸辽阔。

然而手执角宿的男子听完，却眉头微蹙，语气一沉，道：“如此志向，岂非离经叛道？你父母含辛茹苦抚养你、供你读书，所盼无非一朝入仕、光耀门楣。即便你志不在官场，也当考取一第，以慰二老之心。至于行万里路、观山河景，不过是为自己无法步入仕途寻一个体面的借口罢了。”

此言一出，台下的人们也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有人不满地反驳。

那年轻男子闻言，神色却并无波澜，只微微一揖，道：“兄台所言，我并非未曾想过。若只论孝道与世俗功名，考取一第、入仕为官，的确是最稳妥、也最被世人认可的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语气反倒愈发平静：

“可我若明知自己志不在此，却仍勉强登科，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敷衍父母，也敷衍这一生。那样得来的功名，于我而言，不过是束在身上的枷锁。”

“我并非不知世道艰难，也并非不敬圣贤之言。”他轻声道，“只是圣贤书教人立身，也教人求真。若人人皆趋同路，山河之广、风物之盛，又由谁来记？”

他抬手示意自己手中的花名，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桃花易谢，却年年开在不同山野。我既无意争春，便愿随花而行。父母之忧，我或许只能用一生去慢慢解释；至于世人如何看，我亦愿留与后人评说。”

林净听完，已是按捺不住，抚掌而笑，大声道：“这位公子所言，吾甚是赞同！虽不能与兄台同踏这浩荡山河，但愿你此去风雨皆轻，所见皆景，所书皆成，心之所向，终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