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闻言,心中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父亲仍旧会对自己出入道门之事心存芥蒂或是不再管她,未曾想这一次,他竟也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虑。
于是苏清衍抬眸,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我陪父亲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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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这般定下,第二日一早,苏廷义便命人采买了几样寓意延年益寿的名贵药材与滋补之物,亲自提着,与苏清衍一同前往云龙观。
正值花朝节前后,观中香火却并未因节庆而稀少,反倒信客往来不绝。
行至内院,只见观中弟子或诵经,或习符演阵,各自专注,井然有序。再观四周陈设,殿宇布局疏朗,阴阳相生、动静相宜,暗合八卦之理。
苏廷义虽不通道家玄理,却也觉身处其间,心绪渐渐清明,步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他不由得暗自点头,心中生出几分赞许——不愧是享有盛名道观,虽然在颍州这偏僻之地,却也能成为如此气象端正的道门清修之所。
玄诚子听闻苏廷义来访,便亲自迎入禅房。苏清衍便乖觉地退下,兀自去找了林净。
屋内二人寒暄片刻,茶水奉上,这才将话题渐渐引到苏清衍身上。
苏廷义拱手道:“吾儿在颍州的这段时日,多承玄诚道长悉心教导。前几日我入城途中,便听百姓提及云龙观灵验非常,想来也是道长潜心修行,虽身在清修之所,却始终心系百姓,道心澄澈之故。皎皎能得此机缘,拜在道长门下,又有今日这般造化,实在是她的福分。”
玄诚子闻言,眉目间的笑意愈发温和,虽知其中不乏客套之辞,却仍难掩心中欣慰。
他轻抚拂尘,神情故作淡泊,从容答道:“苏大人言重了。贫道收清和为徒,一来是缘分使然,二来也是这孩子本性澄明,心思通透,又肯用功。能得这样一位弟子,贫道亦是欣慰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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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去找林净的路上,没想到遇到了叶韫。
叶韫看到她也有些意外,心下了然她是来找林净的,便道:“我刚扣门,望臣兄不在屋内,想来是有事出去了。”
苏清衍不疑有他,笑着道:“看来叶公子和师兄愈发亲近了,难得他有你这样有耐心的朋友。”
两人便在这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想到昨日的烟火下的身影,叶韫顿了顿还是试探着开口道:“苏小姐对京城是否很熟悉,我年幼时曾随父亲去过一次,只是一晃也近十年未去了。
苏清衍不置可否,淡声道:“幼时在京城长大,但八岁时就来颍州了,再没回去”
“我昨日回家途中,路过承文斋,询问了那里的掌柜的是否有卖那染着梅香的纸,掌柜的说……”叶韫饶有兴味地看向她,道“这纸也是今年年初才在京城开始卖的,因为价高、制作工艺也复杂,像颍州这样的地方不会卖。”
“我观昨日苏小姐一下便察觉出纸张的蹊跷,以为你早知道这线索指向京城。”
苏清衍听出他字里行间的试探,也明白若是自己真的再没回去,不该如此熟悉那里才时兴的纸,毕竟也不能告诉她自己上辈子听说过这纸,那样叶韫怕是觉得自己疯了,便有些不自然地撤了一个谎道“我也是这次父亲回来听他讲起,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所以昨日有些惊讶。”
叶韫继续道:“既如此,韩长史将原本正常的六礼之书放入密室,只能说明与之结亲的人家或许是一条线索,昨日花朝会又提到运河之事,想来也许牵扯朝堂,京城定也更加水深了。你我如今涉入其中,都要更加当心。”
正说话间,林净从廊下转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两人站在一处,脚步微顿,随即笑着凑近。
“我说你们二位,怎么今日倒齐齐堵在我门口?”他眯起眼打量了一圈,“方才还说得热闹,怎么见我一来就不说话了,你两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苏清衍被他这一句说得失笑,也不遮掩,顺势接道:“正好提到昨日运河之事,倒想问问,你们写的是赞成,还是反对?”
叶韫抬眼,“我还未正式步入朝堂,可不想如此早便卷入党争,自然是空白。”
苏清衍佩服他的心思,若是真留下字迹,以韩长史的本领想必找到这些举子流出的文稿必不是难事,到时候对应字迹各自的心思便一目了然,果然还是空白最可靠。
正感叹着,林净也大大方方的说:“巧了,我也交的空白。这种风头,谁爱出谁出。我还嫌麻烦呢。”
苏清衍忍不住抬眼看他,语气中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原先只觉得你成日嬉笑打诨,没个正形,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
林净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小师妹你总算识货了。”
话锋一转,苏清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提道:“对了,明晚我与芷柔约好去看彩灯。你们二人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前往,也算作个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你们不日便要动身入京了,就当替你们践行。”
两人便也应声道好,林净又打着几分打趣补充道:“不过我们可得说好,看花灯归看花灯,要说践行的话……这次可不做数的!”
苏清衍闻言不由得失笑,“好好好,放心就是。等你们真要离开颍州的那一日,我一定替你们办一场热热闹闹、名正言顺的送行。”
三人说笑间,廊外却传来脚步声。只见苏廷义匆匆而来,神色略显凝重,见到苏清衍便开口道:“皎皎。”
苏清衍立刻收敛神色,走上前去:“父亲?”
苏廷义低声道:“为父方才收到消息,恐怕要先行一步处理些事务,没办法多留。你记着前日父亲答应过的,回去待我处理好事情,找时间接你回家。”
苏清衍微微一愣,很快应道:“我明白了,父亲放心。”
苏廷义点了点头,又看了叶韫与林净一眼,略作颔首,便匆匆离去。
苏清衍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没来由地有些失落,便也就推辞先回家了。
而叶韫却呆呆地愣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苏清衍的身影,直到那抹亮色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声问道:
“方才……苏大人叫她什么?”
林净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回想了一下,随口答道:“哦,叫她皎皎吧。好像是她的小名,不过小师妹自己也平日很少提起这个名字。”
叶韫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站在那里,一时竟没再说话,只觉胸腔深处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慢慢漾了出来,而那颗冰封已久的地方终于被这温暖融出一条裂缝,原本沉寂多年的心脏,也在这一瞬间重新有了清晰而笃定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