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午后,苏清衍去云龙观打算将花朝会的事情找个机会告诉叶韫,便在正殿旁的树下拿了祈愿的木牌,花朝会正是二月十五,按照上次的约定写下了包含下次见面之日时间的诗句,苏清衍低头思索了一下,写下半句诗:十五始展眉。
正巧遇到林净在观中,便也向他告知了此事。
“花朝会……听上去倒是不错。”林净道。
“虽然你平日里没个正形,不过你在本州的会试中确实也名列前茅,刺史定会通知你的。”
林净点点头,话题一转道“不过,你父亲既来了,怎么你不在家中好好陪着?”
苏清衍抬头没好色地看向他,“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看我,我在家中说不定更惹他厌烦。”
林净自觉说错了话,又连忙说起自己最近学业压力之大,或是师父又怎么怎么样罚他……
苏清衍在观中等了几个时辰,觉得今日叶韫可能不会来,最迟明日他也定会收到花朝会的邀约,到时他定然明白此诗背后的意思。
*
转眼花朝节已至,以永盛坊的熙宁大街为中心,人潮如织,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也都插上了各自喜爱的时花。此处便是颍州较京城更让人心生欢喜的地方——地势偏南,气候温润,暮春时节已有不少花卉竞相绽放,更有些技艺高超的花匠,精心培育出提早开放的品种,一路看去,姹紫嫣红,令人目不暇接。
前一晚,苏廷义特意叮嘱她从自己带来的那些时兴衣裙中挑一身合宜的,又吩咐妙荇次日替她好好收拾一番,以示对这场盛会的重视。
妙荇和青庭两人听了深以为然,凡是涉及衣裙审美之事,真的事关重大,决不能放纵小姐自己选择,于是一齐郑重点头。
青庭和妙荇在一匣子繁复华丽的衣裙中挑了一件相对简洁大方、却又不显素淡的,又提前备好一身利落的男装,以防临时行事之需。
此刻,苏清衍端坐在马车之中,只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满目皆是春日好风光。可她心中却并未如景色这般轻快——她清楚今日所行之事非同寻常,越临近,越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到前几日的约定上,心中一会揣度着也叶韫是否看到了那块祈福木牌,是否已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又不禁盘算着去韩府如何行事更为稳妥,怎样离席才更周全不惹人注意。
想法翻转之间,马车已在刺史府门前停下。朱门高阔,门前车马络绎,早已有差役引着来客依次入内。
苏廷义先行下车,临进门前又回头叮嘱道:“一会儿见了郑叔翁,莫要太过局促。自你娘去世后,你也许久未与这些长辈走动了,见面时多问候几句,也算是你这个做小辈的一点心意。”
苏清衍听着这番道貌岸然的话,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不明白当年那个淡泊温润、最不喜应酬的父亲,何时也变得这般汲汲于人情与功利,甚至将母亲的名讳也一并抬了出来。
想到此处,苏清衍心中更生出几分酸涩,也愈发替母亲感到不值。她垂眸敛下种种情绪,只低声应道:“我明白的,父亲。”
苏廷义拱手行礼,语气端正道,“裴刺史,我携小女特来拜见。”
裴刺史闻言,先是朗声一笑,快步迎了两步上前:“哎呀,苏参议!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了。上回还是我回京述职时,在吏部匆匆叙了几句,转眼竟已是这些年了。今日能在颍州见到您,倒真是意外之喜。”
侧身看到了苏清衍后,又是一番吹捧道“这就是令嫒吧,看着就是大方懂事、乖巧可爱的好孩子,不像我家那浑小子,整日就知道给我惹事。”
苏清衍行礼问安,苏廷义连忙应道:“刺史过誉了。此番奉圣上旨意,来颍州办些差事,这才有机会登门叨扰。一路行来,见颍州坊间井然、百姓富足,商贸往来不绝,便知裴长史这些年治理有方,实在辛苦。”
裴刺史听了,神情谦和,却不露半分得色,只摆了摆手道:“诶,苏参议言重了。地方上诸事繁杂,我也不过是依例行事,仰赖上峰体恤、同僚相助罢了。倒是您,身为参议,少不得要督查各地,这一路奔波劳顿,才是真正不易。”
他说到这里,朗声笑着道“况且此次花朝节盛会,京中又恰逢郑节度使和苏参议赏光前来,这实是我颍州的体面啊”,话锋微微一转,笑意更深了几分,低声道:“某听闻郑景郑大人与您岳丈乃是故交挚友,您二位府上想来也多有往来。待会儿还望您能在郑大人面前,为我多多美言一二。”
苏廷义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面上浮现出几分不自在,随即轻咳了一声,道:“实不相瞒,自前任夫人去世后,我家中事务纷杂,与诸位旧识走动得确实少了些。”
他说到这里,似是觉得这样的话略显不合时宜,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裴长史这些年的治理政绩,坊间百姓皆有口碑,我一路行来已是深有体会。想来郑大人此番亲临,也必能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评断。”
裴刺史依然是一幅笑眯眯的模样,道“郑大人已经到了,咱们也快进去歇歇吧。”说着就带苏廷义和苏清衍往里面引荐。
绕过厅堂,后院屋舍俨整,许是今日花朝会不需像往日那般严肃,一应小吏们也都好好收拾了一番,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待踏入主屋,苏清衍一眼便瞧见了一群青色、绿色中的深绯色官袍,抬眼瞧去,虽是一幅饱经风霜的面容,眼角的纹路深深地刻在,蓄起来的胡须也变得有些花白,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虽然正和周围的官员们说笑着,但依然掩不住他的傲然。
听见门口有人过来,他抬起头看过来,苏廷义也就顺势向前行礼鞠躬道:“下官苏廷义拜见郑大人。”
位居上座的郑景眯了眯眼,道“苏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虽在官廨但却不谈论公事,随意即可。”
话音刚落,他就看向见跟在身后苏清衍,忙起身向前两步确认道:“呦,这可是、可是皎丫头?”
苏清衍听到这亲切的称呼,鼻头一酸,瞬间想到年幼时同母亲在苏府的日子里,忙笑着也上前行礼,道“郑叔翁安好。”
“好好好,皎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瞧着这眉眼多像你娘亲年轻时候。”郑景拉着苏清衍的手一个劲的仔细打量,眼角眉梢都是按耐不住的笑意。
“叔翁却还像我小时候那般精神矍铄,看不出半点风霜。您要是寻到什么灵丹妙药了可别瞒着我。”苏清衍故作俏皮地说着。
郑景闻言一阵爽朗的笑声,拍了拍苏清衍的肩膀,道“好孩子,你啊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机灵,不错,不错!”
屋中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是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宦海里扑腾过的人精,虽然不清楚苏清衍的身份,但见郑景如此神态,又怎会不懂,带郑景转过身时,裴刺史也早已把自己的位置往下挪了挪,将紧挨着郑景的位置空了出来。
“你母亲去世后不久,我也外放去了北边,如今领着个节度使的头衔也是各地辗转奔波,来不及替你外祖父好好照顾你啊”郑景感慨道,心中似是浮起往昔场景,苏清衍听着也是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只听他话锋一转,又扭头似是探寻的目光看向苏廷义,语气也冷淡了许多道:“前些年回京,听说你父亲让你到这颍州来了,我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嗯?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