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前路凶险万分,这韩府的浑水,她终究是要趟一趟的。只有亲自下水,才分得清哪里是暗礁,哪里尚存通向岸边的生路。
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青庭与妙荇身上。
上一世,她们二人正是因自己而受了无妄之灾。重来一次,她竟第一次生出犹疑:若是不将她们牵扯进来,是不是反而更好?是不是放她们远远离开,才算真正的护全?
可这种犹豫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替她们做决定。思忖再三,苏清衍还是选择将话说开。她抬起头,神色郑重,将自己的推断一一道来:
“青庭方才所言,相信你们自己心中亦能有所判断。韩府之人心思诡谲深沉,绝不是纯良之辈,而其背后的势力想必更不简单,也绝非是地方势力的勾结,甚至会关系到皇城秘事。
“若是我们继续查下去一个不小心,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话音落下,她停顿了一瞬。屋中一片安静,青庭与妙荇都没有立刻出声。
苏清衍这才继续道:“但此事,我必须查下去。这背后的真相,对我至关重要。只是其中缘由,现在我还不能尽数告知你们。”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语气终于软了下来:“若你们觉得此事太过危险,大可直言。我会尽力替你们另作安排找一个好去处,无论是暂避他处,还是去外祖家,都可以,我绝不会强留。”
苏清衍话还没说完,青庭和妙荇就急忙出声。
“小姐这是做什么?”青庭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委屈与急切,“可是觉得我们拖了后腿,帮不上什么忙?”
妙荇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们早就没有亲人了,自小被夫人买来侍奉小姐。可您待我们,从来不像主人对下人那般,也不曾随意打骂、轻慢责罚。”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越发坚定,“这些年,不管是在京城还是颍州,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因为危险,就把您一个人留下?这种时候,不是更该在一起吗?”
青庭接口道:“妙荇说得对。小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若真有危险,逃也好、挡也好,总不可能让您独自面对。”
妙荇闻言紧接着补充道:“我、我虽然不像青庭那样厉害,能飞檐走壁护着小姐,可真到了要紧关头,我也一定会挡在小姐前面,哪怕……哪怕帮不上大忙。”
这一句句落下,却重重敲在苏清衍心上。
她一时怔住,喉间微紧。
她原本正是因为太清楚——若这是她的命令,她们必然毫无怨言地执行,才会将利害一一说明,想把选择权真正交到她们手中。可她也明白,正如青庭所言,她们早已无亲无故,而自己,便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苏清衍深吸一口气,眼底那点犹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郑重地看向两人,缓声道:“既然如此,青庭、妙荇,往后的路,我们便一同走。”
她语气不高,却格外坚定:“我会竭尽所能,这次不仅要揭开此事背后的真相,也一定会护好你们。”
话刚落下,就听到窗外传来声响,紧接着叶韫翻窗轻轻落地。
苏清衍转头看向他,起身道“叶公子怎么也学不好的,专门听人墙角。”
叶韫无奈道:“本是想赶紧回来告诉你我的发现,谁知刚翻身到窗前时,便听到你们主仆三人正在诉衷肠,我怎么好忍心打断,便又在房顶看了看月亮,续一续之前的诗意。”
说着又把蜡烛点燃一只,房间被照亮了一角。
苏清衍有些羞赧,连忙打岔问道:“刚刚叶公子可发现什么异样?”
叶韫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深沉,道“那马车上的人极其谨慎,不好跟太紧,我跟了一小段路,见他们出了青龙坊,往东城门去了。”
话音一转,又继续道“不过看那那马车车身宽大,用料考究,雕饰却刻意收敛,不事张扬——看制式,倒更像是官家旧例”。
苏清衍点了点头,叶韫看向她的神情平和,像是这事在她意料之中,开口道:“看来苏小姐早已有所猜测。只是官府车驾并非随意可用,能调动这种旧制官车的,必然持有圣上旨意。”
他抬眼看向烛火映照下的苏清衍,语调不疾不徐,“这也就意味着,车上之人不仅来自京城,而且手中一定有调外之命,方能名正言顺离京。至于那道旨意是否明面上与颍州相关,倒未必。”
叶韫略一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补了一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趟差事,至少要途经颍州,或是在颍州附近的州县有所安排。否则,这辆车,不该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番话,苏清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此时窗外已经蒙蒙亮,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客栈下的人也零星多了起来。
苏清衍索性吩咐青庭和妙荇出去买一些早点。毕竟一行人担惊受怕忙活了一夜,肚中早已空空如也。
青庭原本有点不放心把小姐独自留在屋中,看到自家小姐的眼神,明白她应是要和叶公子私下谈话,便没再多言,同妙荇一起离开了。
待两人离开,只见苏清衍竟从包裹中拿出了道家的那些法宝,朗声道,“我只叶公子素来不信卦,不过今日我免费送你一卦,你不妨试试?”
叶韫有些意外,他自是明白刚刚对方是有意把侍女支走,但自然不会单纯为了给自己算命,便道“哦?苏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摆在明面上。”
苏清衍搓了搓手,抬眸看向叶韫,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坦率:“我是想同叶公子谈一笔交易。不过我这人向来疑心重,不大信旁人开出的条件,只愿把往后的路,尽量握在自己手里。”
她话锋一转,眉眼间添了点似真似假的随意:“是以——不妨先算一卦,看看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这件事,究竟是凶是吉,也好决定要不要继续。”
叶韫听罢,唇角微扬,神情从容:“苏小姐行事谨慎,向来洞察人心。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先看看这结果如何。”
苏清衍起卦,心想不管此卦结果如何,必须把叶韫绑上自己这条船。他已经知道自己对于韩府的试探,也知她所涉之事绝非寻常,自此之后,他与自己,已不可能再是互不相干的两条路。
两人要么同舟,要么为敌,若是后者,她也绝不会心软。
卦成,苏清衍低头细看卦象,眉梢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卦……倒是有意思。
若只看自己这一方,坎象叠加,前路崎岖,暗流丛生,本就在意料之中——她牵扯太深,又重活一世,必不会安稳。可再细看叶韫的命理走向,竟比她还要险上几分,隐隐有以身入局、吉凶难料之象。
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心中暗叹一声,却很快收敛情绪,转而将目光放回卦象本身。若单论这笔“交易”,卦中却显出另一番意味:
凶中藏机,险里有生。二气相合,反而能转危为安。
卦象所指,正应北斗摇光之位,偏锋而行,破局而生;又隐隐带着天狼之意——主杀伐、主变数,却也主破旧立新。
苏清衍抬起头,看向叶韫,神色复杂中透着一丝笃定:“此卦本为凶象,却有化吉之机。若各走各路,必是险上加险;可若合在一处,反倒能借势破局。”
她顿了顿,眉梢稍扬:“只是这条路,不好走,也退不得。叶公子若要下注,便是将命数一并押上了。”
晨光渐明,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晰。
叶韫听完目光微沉,却没有立刻回答,随即他忽而轻笑了一声,将摆在面前的那枚铜钱移到自己面前握在手里,道“看来此番我是逃脱不得了,那这场交易我便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