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旭光离开屋子,韩芷柔便招呼苏清衍一起落座吃点东西。
清衍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并未尝出异样,又转而看向那盏汤羹。她微微俯身,鼻尖轻嗅,继而以勺浅抿一口,神色倏然一凝,立刻抬手拦住正欲再饮的韩芷柔,低声道:“韩小姐且慢,这汤中有——”
话至此处,她却生生顿住。
昨夜扮鬼之人,十之八九便是徐旭光无疑,只是要将此人同韩府此前种种异状一一勾连,仍需确凿凭据。更何况,看着眼前的韩芷柔气色方才好转,心情满是见过心上人之后的甜蜜,若在证据未明之前贸然点破,不仅无益,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念头一转,话锋随之收敛,她只顺势改口道:“这汤里掺了苋菜、芜菜,性寒滑肺,于咳疾恢复不利,今日还是暂且别饮了。”
韩芷柔闻言不疑有他,只依言放下汤盏。
既然徐旭光是奉韩长史之命,每日专程为韩芷柔送膳之人,除却后厨经手的下人,真正能日复一日接触她饮食的,唯有此人。若饮食有异,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他身上。这恐怕就是韩芷柔久病不愈的关键,而对此韩小姐显然全然不知。
虽然不清楚他们两人究竟是何时开始暗生情愫,但韩芷柔定亲就是年前的事,距今不过四月,徐旭光听闻此事必然不愿,韩芷柔对于他而言与其说是情之所系,不如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跳板,他必不可能轻易放手——而如果韩芷柔在出嫁前一直病恹恹,想必定亲的人家也不会如期迎娶,这一拖再拖,中间之事大有文章可做,赴京结亲一事的变数就愈多,他的机会也就愈大。
真是好阴险的计谋!
思量间,孙嬷嬷也端着熬好的药来了,见韩芷柔皱了皱眉,但一想对自己恢复有好处,还是憋了一口气尽数饮下,然后连忙吃了一小块糕点压压,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
苏清衍略坐坐就说有事要忙离开了,临走前也答应了次日一早会再来微韩芷柔把脉,并再三叮嘱中午这份汤羹不要饮用。
她走到韩府前院,正想着青庭和妙荇两人怎么还未买到一会做“法事”要用的材料,就看到小厮们手中货物往仓库方向去搬。
“还是阿晃好啊,不用做这些粗活。”
“可不是说呢,之前都住一个屋檐下的,偏人家就入了韩长史的眼!整的一天天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的!”
“唉,咱们是没有那个脑子和命咯,还是赶紧干活吧!一会徐管事看到咱们偷懒又要骂了。”
苏清衍突然想到这“阿晃”的名字似乎昨日也曾听哪个小厮说过,便又上前问道:“你们刚刚聊到的这个阿晃是何人?我听着倒有些耳熟。”
众人看到是苏清衍,放下手中的货物,“就是徐管事的儿子,大家都相熟,便习惯叫他小名阿晃。”
“你们还说呢,有一次我叫他阿晃,你们猜怎么着,人家说以后要叫他的大名徐旭光!想必这样才衬得上他的身份!”
说着引起这些小厮一阵嗤笑。
苏清衍听到这,大脑瞬间清明,一切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又忙问道“那这徐旭光现如今可还和你们住在一起?”
“自从跟着老爷给公家办事,就另辟了一件小房给他,不过他之前住的屋子也一直留着位置。”
果真如此!既然已经捉住了“鬼”的尾巴,当然要狠狠揪出来。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可是,苏清衍心念一转,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叶韫的玉珏先是遗落屋顶,继而恰好由徐管事踏檐取回,这才使线索顺势指向徐旭光亦通武艺。
这一系列的事情未免太过凑巧——总不能是叶韫早已发现徐旭光的问题,才故意遗失玉珏,以为引线?念及此处,她不由失笑,道家最忌执念成障,或许是近日想得太多,见谁都要疑神疑鬼一番。
苏清衍等青庭和妙荇回来后,将自己的发现以及由此推衍出的种种可能,尽数告知二人。两人听罢,脸上皆掩不住震惊之色,一时竟无言以对。
苏清衍暗自推衍了一番前因后果,思量既定,她遂唤来怀娘,请她代为通禀韩夫人,言明自己有要事相告。
不过苏清衍心中清楚,这件事牵连颇深,轻重难辨,韩芷柔恐怕并非全然置身事外,更何况,徐旭光如今已是韩长史帐下的录事,身份今非昔比。此等大事,韩夫人一人定夺不了,必是要有韩长史见证处置的。
韩夫人一听怀娘来报,说苏清衍有要事相告,便不敢怠慢,赶紧将她迎进屋内,问道:“清和师父可是有所发现?
苏清衍合掌一礼,语气沉稳道:“府上近一个月来所生诸般怪异,前因后果,我已大致理清。只是此事牵连之人不止一处,内外相涉,绝非三言两语可断。”
她略一停顿,目光清明,直视韩夫人郑重说:“若要正式行法驱邪、以安府中气数,恐怕还需请韩长史回府,在场见证,方为稳妥。”
韩夫人见苏清衍如此煞有介事,察觉此事非同小可,心中竟也万般忐忑,连忙吩咐下人去公廨寻韩长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