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隔间的叶韫听着隔壁的动静渐渐消失,他端坐在屋中,周围再次万籁俱寂,只有他的身影陷入黑暗中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月亮,一时有些失神——那月色下含着一分羞意的女子身影明明觉得熟悉,又偏偏“清衍”两字与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对应不起来。他静坐良久,心绪沉沉,终是轻吐一口气,褪去外衫,只余贴身夜行衣。指尖在灯下的余温上停顿片刻,他抬手将房门合上,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掠入雨夜。斜斜细雨如银丝般落下,他踏着湿滑的檐影向正院方向疾行,掠过一处屋顶时,又只见他身形下蹲停顿了片刻,起身后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只余衣角卷着风声,化作夜色中一缕难捉的暗影。
与此同时,隔着一墙之隔的苏清衍倒是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窗外雨痕尽散,天色已然放晴,一缕清光洒入屋内,使她神清气爽。
收拾妥当后,她便按着昨夜的约定先去韩夫人处为其切脉。
怀娘领着她入内时,韩夫人正坐在案旁,翻看韩芷柔的嫁妆清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苏清衍,眉眼间顿时带上轻松与欢喜,道:“昨夜果然无事发生,清和小师父果然有本领,不愧是玄诚的闭门弟子。”
苏清衍闻言,心中忍不住暗叹:若让师父听到这话,怕是又要捋着胡子洋洋自得一番。她走上前行礼,目光落在桌上的嫁妆单,不免问道:“夫人今日如此早便开始忙碌了吗?”
韩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母亲的牵挂:“甯儿今秋便要出嫁。虽是嫁去京城,可距离颍州到底远,日后探望也不易。按着我家那夫君的本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混上京官,同女儿再团聚,多替她准备些,也叫她到了夫家不至于受气,有立身的本钱。”只见韩夫人指尖轻抚着嫁妆册子上的一行行字,似是越看越不是滋味。
“况且女子外嫁,心里总要多一些盘算。能替她做的,我就尽量多做一些。”她虽说得平静,却掩不住那股藏在眉间的忧思。
苏清衍听着,心中微微一动。按理说女子出嫁,全家上上下下都应该喜气洋洋,忙着针线、挑选嫁妆、联络礼事等,可如今韩府却被这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鬼魅之事”所困扰,就连韩芷柔也染上了病,怕要休养好一阵。
“夫人辛苦了,持家细致,这一番心意,韩小姐知道了定会感激,身体也会好起来的。”苏清衍不禁轻声感叹,同时将手指搭在脉枕上,“请夫人伸手。”
韩夫人抬手,腕上玉镯轻轻一响。
苏清衍凝神细察脉象——较昨日稍稳,但仍有郁结之势,似有心事积压,久而成疾。她收回手,语气温和:“夫人近日忧思过重,嫁女本是喜事,夫人也需珍重自己才是。”
韩夫人苦笑道:“说是喜事,可若没有人撑着,女子到了婆家,连喜也变不得喜。”言罢,她略顿,又道得更缓:“甯儿自小性子温软,我总怕她委屈了。”
她正思量间,怀娘在旁小声补充:“其实夫人还有一桩心事,是前日接到京中的来信,说那位姑爷的生母性情严厉……夫人担心小姐去了难服侍,怕受委屈。”
韩夫人听后低声制止:“怀娘,不可在外人面前乱说。”
怀娘忙垂首认错。
苏清衍却听得分明,目光微沉,温声道:“夫人不必忧心过重。人的福祸,有时并不由命定,也不由嫁妆厚薄能换得。待我再替小姐调理几日,让她身子稳些,也好安心出嫁。”
韩夫人抬眸望着她,仿佛抓住了某种依靠:“既如此,那就有劳清和小师父了。”
苏清衍微微颔首,心中却已隐隐有了一种猜测——这府上的怪异之事,或许与韩芷柔的这桩婚事……并非毫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