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太久。”谢清晏说,“这东西在侵蚀活物的生机。”
江砚深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看向盆地中央那根巨大的黑色柱子。近距离观察,那根柱子给他的压迫感更强了——它像是一根钉入大地心脏的巨钉,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盆地微微震颤,那种震颤通过脚底传入身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怎么拔?”谢清晏问。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那根柱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上面的符文和纹路,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那些符文和他之前在灯墓中见过的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灯墓中的符文是用来储存和引导力量的,而这些符文的作用似乎是相反的——它们在抽取和吞噬力量。
“这些符文在吸收大地的生命力。”江砚深说,手指悬停在距离柱子表面几厘米的位置,感受着从符文中散发出的那股阴冷的气息,“只要这根柱子还在,周围的土地就会持续枯萎,无法生长任何东西。”
“所以要摧毁它?”
“不是摧毁,是拔除。”江砚深纠正道,“摧毁只是破坏它的物理形态,但只要符文还在,它就可以重新凝聚。拔除是从根本上切断它与世界的联系,让它彻底失效。”
他转过身,看向谢清晏:“我需要你的帮助。等我开始拔除的时候,支点会释放出大量的黑暗力量,我必须集中精力应对。你帮我挡住那些被吸引过来的执妄形。”
谢清晏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犹豫。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江砚深在柱子前盘腿坐下,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他开始调动体内的火种力量,让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沿着地面向柱子的根部蔓延。
金色的光芒接触到黑色地面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中的声音。黑色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对抗入侵者的攻击。
江砚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在阻止他的力量渗透——那不是单纯的物理阻力,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近乎活性的抵抗。那股黑暗力量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力量,试图将其绞杀。
他咬紧牙关,加大了力量的输出。
金色的光芒变得更亮了,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流,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黑色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就在这时,盆地四周的阴影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清晏转过身,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掌心的月白色光芒亮起。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阴影,看到了那些正在从黑暗中爬出的东西——
它们的外形像是人类,但身体的某些部位发生了扭曲和变异——有的手臂过长,垂到了地面;有的头部歪斜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有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晶体,在光线下反射出锋利的光芒。
它们的眼睛——如果那些空洞的、泛着红光的凹陷可以被称作眼睛的话——全都死死地盯着盆地中央的江砚深。
执妄形。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而是数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像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鲨鱼,缓慢而坚定地向江砚深逼近。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月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
“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邀请客人入座。
第一只执妄形扑了上来。
谢清晏侧身避开它的攻击,同时抬手一挥,月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利刃,准确地切入了那只执妄形的胸口。执妄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更多的执妄形涌了上来。
谢清晏没有后退。他站在江砚深和那些执妄形之间,一步不退,用月白色的光芒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攻击都挡在外面。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消耗。
执妄形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每消灭一只,就有两只从阴影中补上来。它们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蝗虫,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谢清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月白色光芒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江砚深的进度。
他答应了要挡住它们。他就会挡住。
在他身后,江砚深的金色光芒已经蔓延到了柱子根部的一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开始出现裂纹,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整个盆地都在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咆哮。
江砚深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被咬出血来。拔除支点的痛苦远超他的预期——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撕裂感,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断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印章,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想起母亲在灯墓中对他说的话——“我为你骄傲。一直都是。”
他不能让她失望。
金色的光芒猛地暴涨,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在盆地底部炸开。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金光中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尖啸,然后纷纷碎裂、崩解、化为齑粉。
黑色的柱子开始剧烈摇晃,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裂纹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光明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黑色的柱子轰然倒塌。
碎裂的黑色石块四处飞溅,砸在黑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些围攻谢清晏的执妄形在柱子倒塌的瞬间,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纷纷倒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液体,渗入了地面。
金色的光芒从柱子的废墟中涌出,像是一股温暖的泉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被金光触及的黑色地面开始龟裂、剥落,露出了下面久违的褐色土壤。
江砚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渗出血珠,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晃动、重叠、变形。
但他还是看到了——在那片新露出的褐色土壤上,有一株嫩绿的小草,正在金色的光芒中,颤巍巍地挺直了腰杆。
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
然后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倒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月白色的微光,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气息。有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接住,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成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嗯。”谢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成功了。”
“那就好……”
江砚深闭上眼睛,意识陷入了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一样:
“辛苦了。”
那是谢清晏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谢清晏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平淡的陈述,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近乎心疼的语气。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谢清晏此刻的表情,但他的眼皮太重了,意识像是被拖入了一片温暖的水域,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算了。下次再看吧。
他在那片温暖的水域中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