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墓返回渡口镇的路,比去时要沉默得多。
江砚深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但谢清晏注意到他握着指南针的手指一直在微微收紧、松开、再收紧,像是一个无法停止的循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江砚深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到他,又能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伸出手。
穿过那片废弃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灰雾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江砚深掌心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前方几米范围内的道路,在废墟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走到那辆翻倒的公交车旁边时,江砚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清晏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江砚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锈蚀严重的公交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妈说,她为我骄傲。”
谢清晏没有接话,知道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她为了我,选择了去死。”江砚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把她的一生、她的爱情、她的未来——全都押在了我身上。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说梦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风穿过废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掌心的金色光芒在风中微微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清晏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她已经不怪你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江砚深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废墟,吹着同一阵夜风。
过了很久,江砚深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
“走吧。”他说,“回去的路还长。”
谢清晏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废墟之中。掌心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光与暗共同绘制的画卷。
回到渡口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镇子里一片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磨坊的方向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江砚深远远看见那盏灯,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沈青梧果然还在等他们。
她坐在磨坊门口的那张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见两人从夜色中走出来,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确认两人都完好无损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热。”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他们不是刚从一座埋藏着无数秘密的远古遗迹中归来,只是去隔壁村串了个门。
江砚深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谢了。”
沈青梧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吃东西。
两人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粥,还温着。旁边有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用纱布盖着,防止落灰。江砚深揭开锅盖,粥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那种朴素的、带着柴火味的米香。
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谢清晏,一碗自己端着,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谢清晏接过碗,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喝着粥,谁也没有说话。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江砚深一口一口地喝着,感觉那股温热从食道流入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从灯墓深处带出来的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喝完粥,他放下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谢清晏。”
“嗯。”
“你说,如果我妈当年没有把火种封印在我体内,她现在会不会还活着?”
谢清晏放下碗,看着他。江砚深没有睁眼,但谢清晏知道他没有睡着。
“会。”谢清晏说,“但她不会那么做。”
江砚深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爱你。”谢清晏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爱一个人,就会想让他活着。哪怕自己死了,也希望他活着。”
江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他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跟你学的。”谢清晏面不改色地回答。
江砚深笑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真的睡着了。
谢清晏没有叫醒他。他把两人的碗收起来洗干净,然后回到江砚深身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壁,侧过头,看着江砚深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食指覆在江砚深的眉心,将那两道褶皱抚平。
江砚深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深沉。
谢清晏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江砚深眉心的温度。
他将那只手轻轻握紧,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牢牢地锁在掌心里。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谢清晏的。他愣了一下,拿起那件外套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旁边——谢清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睡。
江砚深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披回谢清晏身上,然后走出厨房,在清晨的渡口镇里慢慢地走着。
镇子刚刚苏醒。铁匠铺的老周正在开门,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王婶已经在杂货铺门口摆出了今天的货物,正在用鸡毛掸子扫灰。几个早起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江砚深,其中一个大声喊了一句:“江哥哥回来了!”
江砚深朝他们挥了挥手,小孩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他走到镇口的那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这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即使在灰雾笼罩的环境中也顽强地活着。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来往的人坐得光滑发亮。江砚深在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那卷从灯墓带出来的竹简,展开来,在晨光中重新阅读上面的内容。
林素问的字迹娟秀而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从容和笃定。她在竹简中详细描述了灵魂共振的原理和方法——那是一种介于科学和玄学之间的东西,涉及到契约的深层结构、火种力量的运行规律、以及两人之间情感连接的强度和质量。
她在竹简的最后写道:
“灵魂共振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状态。当两个人足够信任彼此,足够了解彼此,足够爱彼此时,共振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需要刻意追求,不需要强行制造。它就像日出一样——你无法让太阳提前升起,但你可以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知道它终将会来。”
江砚深看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他收起竹简,抬起头,看着远处灰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
他母亲说得对。有些事情急不来。
他可以在黑暗中等待。因为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就能判断出是谁。
“醒了?”他问。
“嗯。”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你起得很早。”
“睡不着。”江砚深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内侧刻着“素问吾妻,此生不渝”。他转了转那枚戒指,然后开口:
“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要进行灵魂共振——你会看到我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我小时候尿过床,十三岁的时候偷过我爸的酒喝,喝醉了抱着村口的狗哭了半个小时。还有更糟糕的——我曾经恨过我母亲,恨她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用了很多年才消化掉这份恨意,把它转化成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些你都可能会看到。”
谢清晏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那你也可能会看到我的。”
江砚深转头看他。
“我没有你那么多记忆。”谢清晏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灰雾上,“我存在的时间太短了,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片空白。但仅有的那些记忆里,有很多是你。”
他转过头,对上江砚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