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江砚深终于能在全力状态下维持掌心光球半小时以上了。
金色的光芒稳定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空,既不闪烁也不摇曳,像一颗被驯服的小太阳。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确认它不会突然熄灭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了力量。光芒消散,掌心留下一片温热的余韵。
沈青梧靠在磨坊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目睹了整个过程。她没有鼓掌,没有夸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勉强及格了。”
江砚深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才勉强?”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战斗中一边躲攻击一边维持这个光球,才算合格。”沈青梧喝了一口凉茶,“现在你站着不动、全神贯注才能维持半小时,实战中这点时间够你死三回了。”
江砚深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不过——”沈青梧话锋一转,“以你的进度,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达到出发的标准了。”
江砚深的眼睛亮了一下:“半个月?”
“前提是你每天练够八个小时,不准偷懒,不准中途跑去帮谢清晏做饭。”
江砚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昨天他就是练到一半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忍不住溜过去偷吃了一块谢清晏刚炸好的酥肉,然后被沈青梧逮了个正着。
“知道了。”他说,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誓,“从今天开始,我专心练习,绝不偷吃。”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放下茶碗,转身走进了磨坊。
江砚深重新摊开手掌,金色的光芒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试着在维持光球的同时移动脚步——先是缓慢地走,然后加快速度,最后尝试着做一些闪避和翻滚的动作。光球在他掌心上空晃动了几下,有几秒钟差点熄灭,但最终还是稳住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有进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看见谢清晏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江砚深问,朝他走过去。
“王婶让我给你送绿豆汤。”谢清晏举起手里的碗,“她说你练了一上午,该歇会儿了。”
江砚深接过碗,碗壁还带着温热。他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煮得软烂,甜度刚好,带着一股清新的陈皮香。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问:“你喝了吗?”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江砚深笑了,端着碗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下来。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拳,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江砚深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在一边,仰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灰雾比平时淡了一些,能看见几缕真正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镇子的屋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梧说再过半个月我就能出发了。”他说。
谢清晏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吗?”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还需要问吗?”
“需要。”江砚深说,转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因为我不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一定得跟着我。你有你自己的选择。”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的选择就是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江砚深的心脏像是被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谢清晏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补充道:“反正我也无处可去。跟着你,至少能喝到王婶的绿豆汤。”
江砚深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就为了绿豆汤?”
“还有炸酥肉。”
“那我要是不会做炸酥肉呢?”
“所以你不能离开王婶。”
江砚深笑出了声。谢清晏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江砚深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半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他想现在就出发。不是因为急着去找父亲,而是因为他想和谢清晏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喝更多不同地方的绿豆汤。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做好准备,否则不仅救不了父亲,还可能把自己和谢清晏都搭进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重新摊开手掌,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再来。”他说。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凝聚光芒,看着他满头大汗却依然不肯停下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江砚深的进步比沈青梧预想的更快。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快速移动中稳定维持光球超过二十分钟了。到第十四天的时候,他甚至能同时凝聚两个光球——一手一个,像是握住了两颗小型的星辰。
沈青梧检查完他的进度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母亲更有天赋。”
江砚深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青梧主动提起他母亲的天赋。
“她花了多长时间才能做到这样?”他问。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架子上的工具,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不擅长这个。她更擅长的是——保护别人。”
江砚深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沈青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工具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没有戳破。
第十五天的早晨,江砚深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指南针。
不是普通的指南针——外壳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他在归墟见过的那些木简上的符号有些相似。指针不是磁针,而是一根细长的、像是水晶一样的透明针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
他拿起指南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指向你所寻找的。”
是沈青梧的字迹。
江砚深握着那枚指南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走出了房间。
沈青梧在茶馆里等他。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谢清晏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碗粥,正在慢慢地喝。
江砚深在谢清晏身边坐下,把那枚指南针放在桌上,推向沈青梧:“什么意思?”
“灯墓的导航仪。”沈青梧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用火种的力量激活它,它会指向灯墓的方向。等你到了灯墓附近,它还会帮你找到入口。”
江砚深低头看着那枚指南针,沉默了几秒:“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们来到渡口镇的第一天就准备好了。”沈青梧说,语气平淡,“我知道你迟早要走的。”
江砚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枚指南针,又看了看沈青梧,最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谢谢。”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青梧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江砚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和水囊,老陈给的砍刀,沈青梧给的指南针,还有那盏已经熄灭的铜灯。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包里,动作利落而熟练。
谢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带那盏灯干什么?”他问。
江砚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盏铜灯。自从点燃火种之后,这盏灯就熄灭了,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冰冷的器物。但他还是把它带在身边,没有丢掉。
“不知道。”他说,诚实地回答,“就是觉得应该带着。”
谢清晏没有再问。
收拾完行李,两人去向沈青梧告别。沈青梧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还没修完的锄头,看见他们背着包走过来,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江砚深说。
沈青梧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会的。”江砚深说,然后顿了顿,“你也是。”
沈青梧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江砚深笑了一下,转身朝镇口走去。谢清晏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她朝谢清晏点了点头。
谢清晏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江砚深的脚步。
两人走出渡口镇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最高点。灰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稀薄了一些,能见度比平时好了不少。远处的废墟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江砚深掏出那枚指南针,注入了一丝火种的力量。指南针内部的透明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东北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边是一片连绵的废墟,更远处是灰雾笼罩的山脉轮廓。他不知道灯墓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方向。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