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没有收刀,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沈青梧把这当成了一种默许。她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母亲叫林素问。她不是普通人。”
江砚深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自一个比你想象的更古老的组织——‘守灯人’。”沈青梧说,“这个组织的职责,是在‘灯’熄灭之后,保存它的火种,等待下一个能够点亮它的人出现。”
“你父亲遇见你母亲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只知道她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姑娘,在镇上的小学教书,笑起来很好看。他们相爱,结婚,生下了你。那几年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沈青梧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但江砚深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垂了下去,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后来,‘潮汐’来了。混沌开始侵蚀世界,守灯人组织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你母亲作为核心成员之一,为了保护火种,消耗了大量的生命力。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如果她愿意交出火种的话。”
“但她没有。她把火种封印在了你体内。”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你说什么?”
“你母亲把‘灯’的火种封印在了你体内。”沈青梧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你就是那个火种的容器。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够和谢清晏建立契约——因为你的体内本来就流淌着‘灯’的力量。”
江砚深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道疤。那道从他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从未消退过的疤痕。他曾经以为那只是一道普通的胎记,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道疤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心脏。
他母亲把火种封印在了他的心脏里。
“你父亲后来发现了这件事。”沈青梧继续说,“他拼命寻找解除封印的方法,想要把你体内的火种取出来,让你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他找到了溯洄果,看到了你母亲留下的记忆,知道了真相——但他没有办法。封印是不可逆的。除非火种被重新点燃,否则它会一直留在你体内,直到你死去。”
“所以你把他带走了?”江砚深的声音沙哑,“就因为他知道火种的秘密?”
“不。”沈青梧摇了摇头,“我带他走,是因为他想让我杀了你。”
江砚深愣住了。
“你父亲找到我,求我杀了你。”沈青梧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说,只要火种在你体内一天,你就永远不可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有其他人发现你的秘密,会有人想要夺取火种,你会被卷入无尽的纷争和危险之中。他说,他宁愿你死得干脆,也不愿意你活着受罪。”
“我拒绝了。”
沈青梧抬起头,直视着江砚深的眼睛:“我告诉他,你儿子已经长大了。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命运。你没有资格替他决定生死,即使是作为父亲。”
江砚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父亲想让他死。
那个在雨夜离开家的男人,那个在河心岛上困了十二年的男人,那个拼死守护着关于母亲的记忆的男人——想让他死。
不是因为不爱他。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爱他了。爱到宁愿亲手结束他的生命,也不愿意看他活在危险之中。
江砚深的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着牙,拼命忍住那股汹涌的情绪,不让它在沈青梧面前流露出来。
“他现在在哪?”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江砚深面前。
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江砚深拿起那枚戒指,翻转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素问吾妻,此生不渝。”
是他父亲的笔迹。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沈青梧说,“他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离开你和娶你母亲,他不知道哪个更错。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江砚深握着那枚戒指,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江砚深握着戒指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而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砚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沈青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我父亲在哪?”
沈青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她说,“但你放心,他很安全。我向你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钱。”江砚深说,声音冷硬,“你假扮说碑人骗我们去归墟,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我假扮说碑人,是为了让你们拿到溯洄果。”沈青梧说,语气坦然,“没有溯洄果,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你需要亲眼看到你母亲的记忆,才能真正接受这个事实。”
江砚深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些画面,他确实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沈青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窗,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她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变得深远。
“‘灯’的火种在你体内沉睡了二十多年。”她说,“现在是时候让它重新亮起来了。”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说——”
“点燃它。”沈青梧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灯’重新亮起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只是为了让你体内的封印解除,让你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只有这样,你父亲才会从愧疚中解脱出来。也只有这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清晏,“——你才能真正地、完整地,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内侧那行细小而深刻的字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谢清晏。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有一种安静的、全然的陪伴。
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在他身边。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戒指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尺寸刚好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梧,目光坚定:
“说吧。怎么点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