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他说。
“不行。”谢清晏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江砚深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谢清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住了江砚深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你昨晚刚从一个执妄形里出来,”谢清晏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再进入一个新的执念空间,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撕碎。”
江砚深看着他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这不是一个神明的姿态。
这是一个担心的人的姿态。
他的心口微微一软,但嘴上还是笑着说:“说不定不是执妄形呢?你说他是个信使,信使总不会一见面就杀人吧?”
“我不信任‘说不定’。”谢清晏抬起眼看他,墨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我只信任我能看见的、我能控制的。”
“那你跟我一起去。”江砚深说,语气轻松,像是在提议一起去散步。
谢清晏沉默了两秒,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改为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
江砚深被他拽着往前走,差点一个踉跄,哭笑不得:“等等等等,你慢点,我腿比你长——”
“那你走快点。”
两人并肩走出聚落的栅栏门,朝那个扫地的身影走去。身后,老陈紧张地握着一根铁棍,招呼几个年轻人守在门口,随时准备接应。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招手和微笑的姿势,像一尊雕塑。直到江砚深和谢清晏走到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才缓缓放下了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很干,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可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清晰到像是用凿子刻进空气里的:
“执笔人……终于等到你了。”
江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执笔人。
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谢清晏,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接触过“灯”的遗物,没有人知道他的家族曾经是被选中的人。
这个扫地的、没有脸的、像是从噩梦里走出来的信使,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江砚深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警惕。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从蓑衣内侧取出一样东西——也是一片木简,比江砚深手里的那片更大,更完整,上面的刻痕也更加繁复密集。
他把那片木简递向江砚深。
“说碑人……请你去看一样东西。”
江砚深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片木简,看着上面扭曲缠绕的符号,感觉到那道疤在疯狂跳动,像是要从皮肤下面挣脱出来。
“看什么?”
“看一个地方。”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但还在做梦的地方。”
谢清晏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江砚深身前,冷冷地盯着那个身影:“如果他拒绝呢?”
那个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不会拒绝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令人不安的确信,“因为那个地方……是他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
江砚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在一个雨夜里出门,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那个被村里人说“被河神带走”的男人。那个他花了十几年时间试图忘记,却在每个深夜反复入梦的背影。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片木简,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在哪里?”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那个身影抬起手,指向东方——聚落之外,废墟延伸的尽头,那片被灰雾笼罩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区域。
“渡口。”他说,“忘川渡口。”
话音刚落,那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瓦解,消散在晨光里。那把竹扫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也化为了灰烬。
原地只剩下一片完整的木简,静静地躺在废墟上。
江砚深弯腰捡起那片木简。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一条灰蒙蒙的河。河水静止不动,像一面巨大的、失去了光泽的镜子。河边有一条破旧的木船,船头站着一个背影,高大,宽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那个背影转过头来。
是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可江砚深认得那个轮廓。他认得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站姿,那个习惯性地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动作。
即使那张脸模糊不清,即使那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那只是一段被刻在木简里的、早已褪色的记忆碎片——
他也认得。
那是他爸。
江砚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满头冷汗,呼吸急促。谢清晏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力道沉稳,目光紧紧地锁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谢清晏问。
江砚深抬起头,对上那双墨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我爸……他还活着。”
谢清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个渡口。”江砚深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在等我。”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两片木简,看向东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谢清晏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希望,是恐惧,是十几年未愈的伤口被猛然撕开时迸发出的、滚烫的血。
“我要去。”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陪你去。”
江砚深转过头,对上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动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必陪我冒险,想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于谢清晏来说,这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义务。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就像昨晚他选择留在篝火旁等他回来一样。
就像今早他选择握住他的手腕,跟他一起走出来一样。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刻着无名舟的木简,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我们一起。”
远处,灰雾翻涌,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