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那道疤在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仰起头,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看着那片重新露出的、干净的夜空,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却真真切切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他找到了执念的源头,让那段被困住的记忆得到了安息。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谢清晏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后颈,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呼吸很急,很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濒死的窒息,此刻才终于重新捕捉到空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哽咽:
“……你回来了。”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转过身,反手将谢清晏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嗯。我回来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这个拥抱,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他没有迷失在那段记忆里,没有变成另一个被困住的执念。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跪在废墟上,头顶是重新亮起的星光,远处是聚落里传来的、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过了很久很久,谢清晏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墨色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兔子一样,看着江砚深,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下次,不准一个人去。”
江砚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笑了,抬手擦了擦谢清晏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
“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谢清晏瞪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远处,聚落里的人们开始朝这边跑来。老陈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简陋的火把,火光映在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映出一双通红的、闪着泪光的眼睛。
“谢先生!江先生!”老陈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带着哭腔,也带着笑,“你们……你们没事吧?”
江砚深扶着谢清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老陈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饿。回去能吃碗面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水的笑容:
“能!管够!”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冲上来想拥抱他们,又怕弄疼他们,最后只是围成一个圈,把他们俩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嘈杂而温暖,像极了人间该有的样子。
谢清晏被吵得微微皱起了眉,可他没有躲开。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握紧了江砚深的手,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真实的、活着的、属于此刻的温度。
江砚深侧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走吧,”他说,“回家吃面。”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跟着他,一起穿过人群,走向聚落深处那盏昏黄的、摇曳的灯火。
那一晚,聚落里破天荒地燃起了一堆篝火。老陈真的煮了一大锅面,虽然只是简单的清汤挂面,加了几片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晒干的野菜叶子,可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清晏也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江砚深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面,一边跟老陈聊着接下来的打算——关于怎么加固围墙,怎么扩大种植区,怎么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执妄形”。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着,温暖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给这片死寂的废墟,注入了一点点的、倔强的生机。
谢清晏放下碗,侧过头,看着江砚深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颗单边酒窝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藏了一半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有“灯”的任务,没有神明的责任,没有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过去和未来。只是这样,坐在篝火旁,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听身边的人聊一些琐碎的、关于明天的计划。
只是这样,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江砚深正好转过头,看见了那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谢清晏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礼貌性的、疏离的微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还不错”的笑。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消失了,可江砚深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小鹿,当场撞死了一只,然后剩下那只,开始疯狂蹦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老陈聊天,只是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谢清晏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他只是重新端起碗,将那半碗面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一旁,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睛,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听着人们的笑声,听着江砚深略微加快的语速,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悄悄浮现了一瞬。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潮汐”的回响,没有那些破碎的记忆和声音。
只有温暖,只有安宁,只有……人间。
江砚深发现他睡着的时候,他已经睡得很沉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的猫。
江砚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跟老陈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一些,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谢清晏身上,在他身边坐下,守着他,守着这堆篝火,守着这片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宁。
他看着谢清晏的睡颜,看着那颗泪痣在火光中微微闪烁,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坚定地说:
我会守住这个笑容。
不管以后还有多少“执妄形”,不管这个世界还要崩塌多少次,我都会守住这个笑容。
这是我的执念。
我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