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可那轻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怎么做?”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一颤。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盏灯。
“用灯,”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用这盏灯,做……‘锚点’。把你的光,注入灯里,然后……让光,从灯里扩散出去。不是被动的防御,是主动的……净化。让光,像水一样,流淌出去,流过这些‘潮汐’,净化它们,稀释它们,让它们……重归平静。”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向上托举的双手。
屏障,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暗红色的、黑色的“潮汐”,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朝着屏障最薄弱的地方涌来。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聚落中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颤抖的屏障,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可谢清晏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转过身,面向那盏灯。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那盏灯的灯座。
冰冷、粗糙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谢清晏闭上眼,将意识沉进心口那团光里。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纯净的流淌,而是某种近乎狂暴的、不顾一切的……倾泻。
月白色的、炽烈的、滚烫的光芒,从他心口疯狂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吞没。然后,那光芒顺着他触碰灯座的手,源源不断地、疯狂地,注入那盏灯里。
灯,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安静的光芒,是炽烈的、刺眼的、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近乎永恒的光芒,从灯盏中心爆发出来,像一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永不熄灭的星辰。
然后,那光芒,开始扩散。
不是像水一样流淌,而是像……光一样,自然而然地,充满了整个屏障笼罩的区域。温和的、纯净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则的力量,瞬间就充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然后,穿过屏障,朝着屏障外那些暗红色的、黑色的“潮汐”,流淌过去。
无声的。
却……致命的。
月白色的光芒触碰到“潮汐”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黑色的、疯狂翻涌的东西,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浇到的冰雪,瞬间就开始……消融。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抵挡,是被……净化。
那些破碎的声音,在光芒中渐渐微弱、平息。那些混乱的画面,在光芒中渐渐模糊、消散。那些强烈的、扭曲的、无法消散的记忆和情感,在光芒中,被一点点抚平、稀释、净化,最终,重归……平静。
像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浩大的……救赎。
屏障外,暗红色的、黑色的“潮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被淹没的、荒芜的废墟。那褪去的速度不快,可很稳,很坚定,像某种不可逆转的、自然的法则。
屏障,不再颤抖。
光芒,不再黯淡。
谢清晏依然闭着眼,维持着触碰灯座的姿势,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在微微颤抖,可那颗靛蓝色的泪痣,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像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都燃烧在这一刻,都倾注进这盏灯,这片光里。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知道,谢清晏在做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
用他心口那团光,用他那颗名为“秩序”的种子,用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来净化这片“潮汐”,来守护这个聚落,来守护……这些还在拼命活着的人。
是近乎自杀的、却……义无反顾的,牺牲。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狠狠撞进心脏。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流得他视线模糊,流得他几乎看不清谢清晏在光芒中,那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背影。
可他不能哭。
他必须看着。
看着这片光,如何净化这片黑暗。
看着谢清晏,如何用他的生命,为这些人,撑起这片……光之壁垒。
时间,在无声的净化中,缓慢流逝。
屏障外的“潮汐”,褪去了大半。暗红色和黑色的范围,缩小到了聚落边缘,只有稀薄的、残存的部分,还在光芒的净化下,顽强地、却徒劳地挣扎。
谢清晏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额上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触碰灯座的手,在剧烈颤抖,像是随时会松开。他心口那团月白色的光,在这一刻,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颗泪痣,还在疯狂闪烁着微弱的、却依然坚定的光芒。
然后,就在最后一缕暗红色的“潮汐”,被月白色光芒彻底净化的瞬间——
谢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燃烧殆尽的疲惫。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
嘴唇,很轻、很轻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江砚深看懂了。
他在说:
“……江砚深。”
然后,谢清晏的身体,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
江砚深呼吸一窒,瞬间冲上前,在他倒地之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那身体,冰冷得像冰,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羽毛。
可那颗泪痣,还在闪烁着。
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