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围的神色微微一变。
胡善祥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成了胡善祥之后,便一直在想办法调养这副身子。
从前的她身子虚弱,稍一劳累便容易病倒。如今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又刻意多走动、多锻炼,身体确实比过去好了不少。
可好转归好转,她自己最清楚。
这副身子究竟能不能平安撑过一次孕事,谁也不敢保证。
她真正担心的,也从来不只是能不能怀上。
“我以前小产,宫里都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弱。”
胡善祥的声音很轻。
“可如今想来,我倒觉得未必只是这些。”
胡善围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件事,她自然记得。
胡善祥当时病了许久。
太医说胎气不稳,说她思虑过重,又说她体寒,需要静养。
可那个孩子失得太快。
快到许多事情还来不及查,便已经过去了。
这两年来,胡善围一直不愿多想。
太宗皇帝在时,她尚能凭着尚宫局和宫中积下的人脉,替妹妹多看几分。仁宗皇帝在位时,为了维持内廷的旧有秩序,也仍旧愿意给她几分信任。
可这两位皇帝先后离世以后,宫中的人事早已不同。
她还能约束尚宫局的女官,能够过问宫中的衣食器物,也能知道哪一处换了人,哪一处缺了东西。
可她管不了每一个接近皇后的宫人。
更管不了每一碗送进坤宁宫的汤药究竟经过了谁的手。
胡善祥看着她。
“姐姐,你如今能真正掌握的,也只是尚宫局和内廷一部分事务。”
“我知道。”
“所以我更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情上。”
胡善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有人会害你?”
“我不敢这么说。”
胡善祥答得很快。
“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她顿了顿。
“可宫里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是谁,才知道危险。”
胡善围抬眼看她。
胡善祥继续道。
“若我有孕,自然是好事。”
“可若我因此成为所有人都必须重新计算的一枚棋子,事情反而会更复杂。”
“如今太子已经立了。”
“我也已经把过继祁镇的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胡善围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胡善祥请过继朱祁镇,本身就是一次极明确的表态。
她不是在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替她稳住后位,而是在承认皇太子既有的名分,同时要求这个孩子真正归入中宫。
可若这个时候突然有孕,事情便会完全不同。
毕竟一个尚未出生的嫡子,和一个名义上已有皇太子身份、至少两岁多的孩子放在一起,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计算一次。
太后要重新计算。
孙贵妃要重新计算。
张家要重新计算。
前朝的大臣也会重新计算。
甚至朱瞻基本人,也未必会愿意在这个时候立刻完成过继。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究竟能否平安降生尚且未知。可朱祁镇却已经在东宫有了名分,有了乳母,有了东宫属官,有了朝廷上下默认的皇太子身份。
真要让两者放在一处比较,谁更稳,谁更容易成为眼下的选择,并不是一句“嫡子”便能说清的。
胡善祥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不会为了稳住中宫,拿自己的身子去赌。”
胡善围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胡善祥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檐角仍有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道。
“李卫这道奏疏,是个机会。”
胡善围微微一怔。
“机会?”
“嗯。”
胡善祥合上书册。
“李安前几日只告诉我,有人因为童谣上疏。我原本只以为,是民间几句闲话被人递到了御前。”
“可现在看来,不是。”
“李卫把太祖、建文、太宗、今上、中宫、太子、太后、外戚甚至内官全都牵了进去。”
胡善围慢慢皱起眉。
“这已经不是后宫里的事情了。”
“对。”
胡善祥轻轻点头。
“它已经被人送到了前朝。”
“而一旦到了前朝,就不是陛下想不想听的问题了。”
她抬起眼。
“是大臣们愿不愿意让这件事过去。”
胡善围怔了片刻。
随后,她慢慢明白了胡善祥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李卫的奏疏本身未必有多大分量。
一个大兴县儒生,再如何敢言,也不过是一介儒生。
真正有分量的,是他把问题提出来之后,朝中重臣会如何回答。
若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这些人认为歌谣牵涉祖宗家法,那么他们就不能再只把它当作几句童谣。
而一旦前朝开始讨论祖宗家法,讨论中宫与东宫,讨论嫡庶名分,便必然会有人想到一件事。
皇太子究竟归谁?
胡善祥缓缓道。
“只要前朝开始议论,就会有人想到过继。”
“有人会说,中宫无子,请过继皇太子,本就是稳妥之策。”
“也会有人说,皇太子既然已经立了,便不能因为生母在宫中得宠,便让中宫与东宫始终隔着一层。”
“再往下,自然会有人提祖宗旧制。”
她顿了顿。
“甚至不必有人替我说话。”
胡善围看着她。
“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的话。”
“对。”
胡善祥道。
“我若亲自让人替我说,反倒容易叫陛下觉得,这是我在借前朝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