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陛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这个。”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瞻基没有否认。
“母后年纪大了,两位舅舅和勋贵们也都到了该歇下来的时候。”
“我知道。”
胡善祥轻轻拨过一颗玉珠。
“如意童是因汉庶人而夭折。而宣德二年初的那个孩子我以为是我体弱的缘故。”
朱瞻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住。
胡善祥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还有那日在交泰殿,陛下同我说过的话。”
“陛下忘了吗?”
朱瞻基没有回答。
胡善祥轻轻冷笑了一声。
“陛下何必总同我打哑谜。”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
“陛下是想让我劝母后让两位舅舅急流勇退。”
“可陛下自己不好开这个口。”
“但我之前一直没有领悟这个意思,反而抓着陛下的行为不放。”
“确实是我的过错。”
“所以陛下选择孙氏,我也理解。”
“太夫人推荐的人生下了皇长子,甚至成了太子了。”
“两位舅舅甚至太夫人再也没有理由要求母后做什么,不是吗?”
胡善祥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母后得了体面,他们也能安享晚年,陛下既能收拢朝局,又能给后来的人腾出位置。”
她停了一下,看着朱瞻基。
“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
朱瞻基没有接话。
胡善祥却继续说道:“至于我,只需要在别宫过一辈子好了。”
“那样的我,便是识大体,顾大局,替陛下分忧。”
“但这真的对吗?”
她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拨动腕间玉珠,仿佛只是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说清楚。
朱瞻基看了她许久。
他原本以为,今夜只要先把夫妻之间的心结说开,再提母后与勋贵之事,胡善祥多少会念着夫妻情分,替他把这件事接过去。
可她如今不仅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反而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把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全部拆开了。
连一点含糊其辞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朱瞻基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那不是不悦。
更像是意外之后生出的欣赏。
从前的胡善祥温顺,但是不够聪慧,她总是无法搞定母后和她的关系。
而她的父兄也是如此笨拙。
可如今,她似乎已经变了。
她仍然顾全大局,却不再把顾全大局等同于一味退让。
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也知道自己能替他做什么,更知道哪些事情可以答应,哪些事情不能轻易碰。
朱瞻基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或许当真小看了她。
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如今倒是长进了。”
胡善祥抬眼。
“我从前很差吗?”
朱瞻基笑了一声。
“从前也不差。”
他看着她,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些。
“只是从前的你,总想着让所有人都好。”
“如今却知道,有些时候,先要让自己站稳。”
胡善祥没有接这句话。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说道:“皇爷爷当初替我择你,或许真有他的道理。”
胡善祥眸光微动。
“他老人家看中的,也许不只是胡家的家世,也不只是你的性子合乎礼法。”
“如今看来,你至少没有辜负他的眼光。”
这句话里的欣赏已经十分明显。
可胡善祥并没有因此露出喜色,只淡淡道:“既然陛下如今也觉得太宗皇帝的眼光不错,那往后便少让我猜一些。”
朱瞻基眉梢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