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很自然的怜爱。
他望着这一幕,眉宇间不觉舒展开来。
孙氏也看到了,她也说不了什么,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礼成之后,胡善祥命人赐下长命百福金锁,又赏云锦、金银器皿及东宫宫人。
礼部执笔官提笔记下赏目。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既显中宫之尊,也见皇后之度。
最后,皇太子被抱到孙贵妃面前。
孙氏今日亦盛装而坐,脸上喜气洋洋。
只是当她望见乳母怀中的孩子时,眼眶还是微微红了。
她记得怀胎十月时每一次胎动,也记得孩子出生时第一声啼哭。
可从今日起,天下都会称他为皇太子。
这个孩子将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荣华和富贵。
或许,她将母以子贵,母仪天下。
乳母依礼代皇太子向贵妃行八拜礼感谢生母之恩。
她抬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朱祁镇偏过头,恰好避开了她的指尖。
孙氏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随后将袖中准备好的金锁放进襁褓,又命人赏赐金银器物、彩缎衣料,厚赏乳母、保母。
礼部执笔官默默记下赏目。
较皇后略减,却无一处失礼。
这是贵妃的分寸,也是后宫的规矩。
…
次日,华盖殿再开朝贺。
朱瞻基改服衮冕,御殿受贺。
钟鼓震天,礼乐齐鸣。
诸王率先入殿,百官随后称贺,山呼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殿宇云霄。
朝贺毕,诸王又依祖制入内朝贺后宫。
他们先拜张太后,再拜皇后胡善祥,俱行八拜大礼。
待来到孙贵妃面前时,礼数却改为四拜。
不过只是少了四拜。
却像隔着一道谁也迈不过去的鸿沟。
孙氏端坐受礼,神情依旧端庄谦顺,唇角含笑,不失半分仪态。
只是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她是皇太子的生母,却不是天下的国母。
孙氏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在上首那道凤座之上。
胡善祥端坐如故。
她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翟衣上的翚翟纹样庄重而华贵,愈发衬得她雍容端雅,不可逼视。
她受的是诸王八拜。
自己受的,却只有四拜。
不过四拜之差,却隔着皇后与贵妃,隔着嫡与庶。
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两个字,名分。
孙氏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
指甲陷入掌心,却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胡善祥似有所感,缓缓侧首。
两人的目光,于大殿之中悄然相遇。
胡善祥只是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那笑意温和而从容,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轻慢。
可落在孙氏眼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眼。
她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再未抵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