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咬住下唇,他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的,又急又重。从昨天起就被压下去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裴寂回来不告诉他,住的地方离他这么近,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连牙刷和毛巾都买好,像是随时等着他来。
可他一提住下来,裴寂就要把他送回去,想靠近,又推开,每次都这样。
“裴寂,我讨厌你。”
他很少对裴寂说这种话,从小到大,再怎么赌气,最多也就是不理人,绝不会把讨厌两个字挂在嘴边。
裴寂对他太好,好到他舍不得说任何一句重话。但现在因为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那股憋了三年越攒越多的委屈。
裴寂的双手在身侧握紧,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步伐很快,快得像在逃。
裴昭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道门缝。眼泪还没掉下来,又被憋回去了。
“什么嘛。”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
自己把话说重了?裴昭歪着头想了想,又觉得不至于。
裴寂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伤到的人,他哥心理素质好得很,从前被他怎么闹都没生过气。
裴昭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吃了药的缘故,困意又涌上来,脑子变得黏糊糊的。他重新倒回床上,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上的字都看不进去,眼皮沉得很。
林启青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你哥照顾你?那尊大佛会照顾人?你别骗我。”
裴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想回点什么,手指却不听使唤。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暗下去,裴昭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没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裴寂走进来,低头看着裴昭蜷缩成一团的睡姿,被子被踢开了一半,手机压在脸下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潮意。
裴寂弯下腰先把手机从裴昭脸下面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充上电。然后拉起被子,仔仔细细地替他盖好,被角掖进肩膀和下巴之间。
他直起身,没有马上走。裴昭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怎么安生。
裴寂伸出手,指背极轻地碰了碰裴昭发红的眼尾,收回手后退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未读邮件的提示。
裴寂都没有去管,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直到夜色漫进来。
……
裴昭的脾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小时候他生气的方式是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蘑菇,谁来都不理。后来长大一点,学会冷战了,不哭不闹,就是不看人,不说话,软钉子扎得人毫无办法。
但对裴寂,他这套向来不管用,因为裴寂比他能忍。
裴昭不说话,裴寂就不开口。裴昭不看他,裴寂就把目光落到别处。
好像裴昭所有的情绪砸过去,都砸进了一团棉花里。
这让裴昭更加恼火,第二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往裴寂怀里钻。
被子只有一床,裴昭赌气把大半都卷到自己这边,留给裴寂一个被角和半个后背。裴寂也没有来扯,就那么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很。
裴昭睁着眼睛越想越气,他翻了个身,背对裴寂,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床垫被他折腾得一直晃动,裴寂依然纹丝不动。
“哥。”裴昭终于忍不住了。
“嗯。”
裴昭瞪他:“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沉默几秒。裴寂的声音低沉平稳:“早点睡。”
裴昭气得一脚蹬开被子,整个人往床边挪了半尺,几乎要悬空。
身后传来很轻的叹息声。
接着是裴寂起身的动静,被子被重新拉上来,盖住裴昭露在外面的肩膀,裴寂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后颈,停留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别着凉。”
裴昭死死闭着眼睛,睫毛却在颤。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裴寂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那时候他还很小,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有一只手反复地贴他的额头,有一点凉,很舒服。
他抓住那只手不肯放,就听见裴寂说哥在睡吧。
他忽然就不气了,于是他把被子重新卷走,卷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连被角都没给裴寂留。
裴寂大概是无声地笑一下,裴寂重新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