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临到入城了,还有这般变故?
婆婆点点头,恍若信服,指点道:“你确是记岔了,常言道东贵西富,贵人府邸多在东宁巷。如今的守备将军府、现任知州府邸,都在东宁巷。”
淮安微讶,她没想过她能说出这么多新的信息。
婆婆不多解释,只笑道:“且去吧,上任知州虽已左迁临安,可沈府还有下人守府。不过在去之前,你最好和你弟弟先寻水清洗一番,否则怕是刚敲开门,未多说两句,就被人挥着棍子打远了。”
山林里不缺水源,可飞腿王初时便警告,污垢埋身,能更好地遮掩气息,防止野兽袭击。
是以淮安一行人不曾洗过脸、换过衣裳,至多每日漱口,或在衣裳烂时,用麻绳粗略补一下而已。
如今她已闻惯身上味道,外加流民大多如此,倒不觉得难闻。
此刻被婆婆点出,淮安才惊觉这点,想起沈嬷嬷时常惦记的规矩,再次郑重道谢,并问道:“婆婆这几日都会在此吗?等寻到家人,我定再来好好谢您。”
“不必了,老婆子可不贪你这瘦麻杆的东西。”婆婆摆摆手,“行了,你没有问题了,我得检查下一个了。”
她小声嘀咕:“再聊下去,今日可要少查不少人呢。”
淮安一怔,旋即朝婆婆深深福了一礼,才走出棚子。
她一眼便看到小皇子,第二眼则放在他手上的她休息时给他刻的木刀上。
“这是……?”
书生觉这姐弟二人不容易,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让人没收这柄小木刀——
这点权力他还是有的。
若是被人告上守备将军,害他再挨上一顿不重却丢面子的骂,他就自请离去,另投他主,反正良禽不栖孬木。
“木头给哥哥。”小皇子学着书生扯的木刀非刀的话,“这是木头,不伤人,他让我们留。”
淮安看一眼不远处伏案的书生,垂头谢了一下。
接过刀,由着刚才婆婆的话,她又仔细打量小皇子一番——
衣裳灰扑扑,手脚黑乎乎,头发乱糟糟,脸颊汗滋滋,活脱脱一个小乞儿。
想起之前在易家乡所见的那些地主们的做派,淮安不再耽搁,背起小皇子便往城内走。
淮安不知城内能用的水在何处,以及城里横七竖八的道路究竟该往哪里拐才能走到东宁巷,便沿途寻人问。
她特意寻的面善之人,饶是如此,也挨了十几个白眼,才弄清知州府的布局。
此城方七里,共八门,九经九纬,府衙在北,左庙右社,东西两市,军营在西,以府衙为中心,沈府在东半里,北一里内,至于用水……
淮安他们只能往南去寻水源。
盖因越靠近府衙,水越有主,若是以为水在旷处而无主而去用,又不小心用到气性大的主的水,可是打死毋论的——
淮安不会为节省时间,去赌这个运气。
朝南走,并四下张望,她在看看能不能捡块砖头或者尖锐的石头用作锦上添花的防身。
“哥哥在找什么?”
小皇子时不时回头看淮安在做什么,发现她总是看墙根,不由好奇她在在意什么,他能否帮上忙。
“找能打伤人的东西。”淮安小声道,“城内流民日增,且不像城外有甲兵盯着,我担心有人见我们只二人,便生出坏心思。”
马上就到沈府了,淮安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小皇子了然,亮着眼睛道:“这个我能帮哥哥找!”
“嗯。”淮安眼神发软,“就拜托弟弟了。”
“好嗷!”
又添了一双眼睛找,可直找到房子尽头也未找到一个可用的,沿途皆是夯土墙,茅草顶,别说砖头,便是一根木棍都不得见。
小皇子茫然:“他们为什么不用砖头盖房子?”
淮安先是恍惚,后又略悲哀道:“因为没有银钱,砖头需要银钱才能买。”
小皇子也有些伤心了:“他们为什么没有银钱?”
淮安根据有限的见识回答:“交税太多,亦或者……从根本上就很少有机会能够挣铜板吧。”
小皇子听得似懂非懂:“可以不交税吗?”
“不可以。”淮安一知半解,不想误导小皇子,模糊关键词道,“等回去了,可以请教夫子。”
小皇子不置可否,可终归记下这点疑惑。
此行重点毕竟不在交税上,待见到池塘,两人就掠过此话头不提。
放下小皇子,淮安不提不清洗一下,可能会被沈府赶出的可能性,只道:“在这洗一下脸吧,嬷嬷教过的,去别家前,要先整洁仪容。”
他们暂时做不到衣服整洁,只能先凑合洗脸了。
“好。”
小皇子也记得沈嬷嬷强调的这点。
许是今年雨水充沛,河水漫过河道,离岸三尺便能触到水。
怕小皇子落水,淮安让他在稍远的地方等候,自己用竹筒一趟趟舀水。
来回不过十数次,两人裸露在外的肌肤均除下一层灰,再多的污垢只能让皂角来了。
看着稍微干净一点的小皇子,淮安辨其眉眼间依稀能看见沈皇后的影子,松了口气,虽然没弄干净,可这样,应该也能去沈府了。
小皇子心跳微微加快。
淮安心中也有些紧张,可她不能先露怯,柔声笑道:“别怕,很快就能见到亲人了。”
小皇子摇了摇头:“我不怕。”
他是兴奋。
沈嬷嬷从前亲自教导小皇子道理的时机不多,为数不多的教导的时候,核心却只有一个——
只要能顺利回宫,他便能拥有尊贵身份,不愁衣食,手握权势,有无数人听他号令。
在未离开二进院前,小皇子并未对沈嬷嬷描摹的场景有多渴望,在当时的他看来,有一院,有淮安,有他们,便足矣。
可这几十日过去,小皇子的心态已变,他不觉得那很够了,尤其是二进院的五人,如今只剩他与淮安。
“那我们走了?”
“嗯。”
重新背上小皇子,淮安朝东北方位走,沿途有百姓与乞儿朝这边观望过,可终归没人上前为难过。
淮安心想:可能是她与小皇子穿着太破烂了。
这样挺好。
这般无意外直到走过一个售卖牛羊的喧闹闹市才为止。
淮安刚拐进一处巷道,右侧房屋的大门就被打开,从里闪现出两个壮汉,皆虎背熊腰,仅有胖与稍胖之分。
他们握着大腿粗的木棍,一人对淮安,一人敲小皇子。
淮安:“!”
纵使连日疲惫已让她头昏脑涨,可还是凭借本能成功躲过闪下的木棍,并还能趁空脱下木筐,让小皇子找个地方躲藏。
可小皇子并不愿意再经历眼睁睁看着淮安受伤而什么做不了的境地。
于是他冲上前,一下子解决一半——
一个打他,一个打淮安。
淮安敲晕那个胖的人,小皇子则被那个稍胖的人敲到头。
他最后的意识便是淮安冲向他,她背后出现那个稍胖的壮汉,他高高举起木棍对着淮安头敲下去的画面,旋即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淮安也是。
只是失去意识前,她唯一的念头便是死死抱住小皇子,绝不能让人将他们分开。
稍胖的壮汉杵着木棍,喘着粗气,心里直骂娘,差点阴沟里翻了船。
恨恨地踢了两脚淮安,他蹲下来,想将她与小皇子分开。
咬牙,稍胖的壮汉额角青筋直跳,也没能拉开淮安的手,反倒是瞥到她眉毛动了动。
嘿,这小子力气真不小啊。
樊大人想必会很喜欢这般独特的人。
嘿嘿~
瞥到巷口已有人群时不时往这边探头,稍胖的壮汉不想再横生枝节,把同伴扇醒,一起将淮安与小皇子抬到独轮车上,再在其上覆一层稻草,哼着小曲,悠哉游哉地朝东宁巷走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举逮住两只羊;
大人大人您别急,立马乖乖献上堂,献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