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笑容不变,他只是提了那个云裳,还没说怎么着,他就护得这么厉害,难怪张诚前几日提醒,小心王家兄弟有异心,临时变卦。
可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他们不发!
“王横。”王竖肃声道。
他声音不大,王横却心知肚明王竖是在警告,顾忌亲哥的面子,他只别头、撂脸,没直接起身、走人。
见状,王竖才稍微松了眉头,侧头,朝张真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计较。”
王横胸口明显起伏一下。
张真接了这示好:“横弟还未成家,的确还是小孩子。提起这茬……”
他笑了笑,道:“再有半月就是七月十五,我们说好那日献祭小皇子,举旗造反。一旦造反,没个三年五载的哪会有半月的空闲时间,所以,横弟不打算趁这半月成亲吗?之前不是说好二十之后就娶妻的?”
王横直截了当四个大字:“管你屁事。”
桌下王竖踩了王横好一脚,再次朝张真赔笑:“你看他,小孩子心性,莫说不久就要起兵,没法顾及妻子,便是之后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娶亲,以他的脾性,也尽是耽误别人家的好姑娘。”
王横胸口又明显起伏一下。
张真笑容变大:“竖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女子本就该囿于后宅、相夫教子,男子志在四方、治国平天下,以横弟本事,不久定能闯出一片天来,哪种女子配不上呢,何谈耽误?”
王横不耐烦了。
他没这么好的脾气,听人当面损他,还不发。
盯着张真,王横道:“我不是读书人,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我不喜欢听,也听不明白,现在这样弄得我很不开心,你说算你卖弄学识的错,还是算我这个人听不懂话的锅?”
人听不懂的话,当然不是人话。
张真习惯说话山路十八弯,何况王横这声骂,只需要转一个弯。他稍一过脑,笑容便滞涩在脸上。
这王横果真难缠又无脑,要不是看他本事不小,四年间,每次下山都有收获,明明原先寨中一半人都姓张,结果几年下来,他又抢粮又抢人,如今寨中能有三分之一的人肯听他号令就不错了的份上,他怎么会容忍他三番五次的冒犯?!
张真笑,还是笑,笑了两息都没听到王竖出声,便知他这是要作壁上观了,给张诚使了个眼色,张诚点点头。
他拿过旁边女子手中的酒罐,亲自起身给王竖、王横各斟了一杯。
王横本来手挡在碗口,不让张诚倒,可王竖又踢了他一脚,便拿开了手,心道:不挡就不挡,大不了等会儿不喝便是。
张诚回到原位,没坐下,“各位兄长,今日这出,都是弟弟不好。我原想小妹年方二八,还未婚配,与横弟正好相配,便求着大哥,让他席上提一嘴,本意是让我两家亲上加亲,不成想闹成这样。”
旁边那女子不是张真的小妹,只是他用来试探王横有没有沾女色的想法的人而已。
张诚举碗环顾一圈,“是我考虑不周,这一碗,给横兄赔罪了。”
话落,一饮而尽。
王横气不打一处来,谁原谅他了呢,还没开口,又又被王竖踢了一脚。
对上他深含警告的眸子,王横怒容消了三分。
眼珠一转,王横略微温和问:“亲上加亲这计,真兄应该是从书中读出来的吧?”
王横收敛了,张真反而忐忑了,想让张诚接话,省得他来接,到时候下不来台,没法回转。
可张诚站得高,使眼色他看不到,张真便学王竖,也在桌下碰了碰张诚的脚。
他没踢,踢的声音那么大,除非聋子才听不到,王家兄弟就是傻的——
是以,张真用踩的。
张真踩得不重,张诚不觉得痛,却也吓了一跳,忍着没叫,开口道:“是我瞎看瞎学的。”
“不管是谁瞎。”
挨着王竖警告的眼神,王横话锋一转:“当初不是约定好,若要造反,便是以我大哥为首领吗?聪明的不是应该跟‘皇帝’亲上加亲吗?”
这回轮到王竖胸口明显起伏一下了。
昭德四年那年,王竖一行人等到夏至,也未等到朝廷来讯,以及与云衣一块去的寨民回来,便觉不妙。
许是路引造假,为人发现,逮捕入狱,又许是沈皇后说谎,根本没有元宵佳节可入端门一说……总归,去临安的人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外加沈皇后已死,后面一种猜想更无从验证,也不好再与她的独子计较。
他们便有了另一个主意——让王横拿着玉佩,潜入知州府见沈舒华。
王横倒是见到人了,也当面告诉他皇后诞子,难产而死一事。
可结果却大失所望,他是哭了,可还是那句话:不饶恕。
王横气极,他一个亲兄长还没云裳哭得真心实意,这些贵人真是冷血。
此后两年,王横再没有去见他,玉佩也被他当作摆设,不知道挂在哪里了。
眼看招安无望,王横便不留脸面地劫掠官商。
见到官,直接杀了;
见到商,先问清楚所知的最新讯息,再探究底细,若是好的,便放,若是坏的,也是难逃一死。
就这样,王横得知了很多消息:诸如蛮夷要求朝廷增加岁贡了……已经有很多百姓进山为匪,各地都有起义势力,但因为这三年,他在九峰山周身一带活跃,此地没有势力敢先于他起义的之类的。
王横笑了,气的。
感情他还为朝廷坐镇一方了。
今年春种,王横下山回来时,将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诉王竖,他虽没告诉张家兄弟,可他带下去打劫的弟兄有姓张的。
于是,三月前的某天,张真正式道:“我们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