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撇了撇嘴,道:“沈嬷嬷安好。”
沈嬷嬷微微颔首:“殿下也好。现已至巳中,不可再贪玩,该读《诗经·风》了。大皇子在您这般年纪,早已通读诗经全篇。”
小皇子道:“可我不是大皇子呀。我与他素不相识,嬷嬷为何总拿我与他相比?莫非嬷嬷嫌弃我?”
三岁半的孩童,口齿已是伶俐非常。
沈嬷嬷一滞:“……殿下误会奴婢了。奴婢怎会嫌弃殿下,不过是拿宫中殿下学习进度为参照,免得日后殿下回宫,学识浅薄,为人耻笑。”
小皇子道:“会笑一个在环境不好条件下长大的人,才更应该为人所不齿,大皇子若是这样的人,更不值得我视为榜样。”
沈嬷嬷又是一噎,恰巧一阵风过,呛得她立时转头咳嗽。
她如今的身体,太冷太热都受不住。
淮安视线微垂,趁机瞥小皇子一眼。
小皇子立刻咧嘴一笑,笑容天真无邪,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气着了人。
“嬷嬷身子要紧,且回房歇息。”小皇子暗自得意片刻,才故作勉强道,“我让淮安教我便是。”
沈嬷嬷目光落在淮安身上。
四年将养,昔日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如今已长至五尺身材,身形高挑,肤色是浅淡的麦色,一双杏眼乌黑清亮,鼻梁渐挺,不俏丽,反倒带着几分清俊。
这般模样,在燕瘦环肥、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排不上位次,更惹不了眼。
若侥幸被贵人相中,九成可能只是一时贪欢,随后便被置之一旁,最好的结局似乎也不过是孤苦一生——
好像与此刻一般无二。
沈嬷嬷收回目光,淡淡道:“便依殿下。”
说罢,她转身回房。
淮安无声一叹,任由小皇子拉着进了内室。
待皇子坐定,她才开口:“殿下,方才为何要气沈嬷嬷?”
“我故意的。”小皇子理所当然道,“她轻慢我,既不许我吃饱,又总拿我与不相识的人比。”
小皇子初食辅食时,饭量皆由沈嬷嬷掌控。
沈嬷嬷常言:“刚食过饭,何饥之有?便真饿,也是常理。贵人讲究过午不食,饭只三分足矣。”
小皇子每每饿得啼哭,沈嬷嬷也只硬着心肠不理。
淮安带过的孩童不下数十,心知孩童好动,腹小易饥,便向沈嬷嬷进言。
可沈嬷嬷固执,只说当年沈皇后便是这般养至十八岁。
淮安无法反驳,只得悄悄省下自己的口粮,趁人不备,偷偷喂给皇子。
“她口口声声说我是尊贵嫡皇子,日后当受万人跪拜、号令天下,可她又偏不听我的。”
小皇子小嘴一撅,委屈又不服:“不提她饿我,单说去岁冬日,如果不是我撒泼打滚,她真的要害死你们了!”
“殿下对沈嬷嬷误解太深。”
淮安面色凝重,声音亦比往日沉了三分。
她要与他讲道理。
小皇子当然知道淮安要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比如他未出生前,全仰仗沈嬷嬷日夜陪伴,他娘才时常好心情;再比如他初降生时,不舒服的迹象都是沈嬷嬷发现;更比如现在的逃跑计划,也是由沈嬷嬷一手策划。
小皇子知道,他都知道。
他记好,可他尚无法称重“生恩”,何况看到的都是沈嬷嬷闲着,淮安与云裳忙着呢。
沈嬷嬷发现他不舒服,那是谁日夜照顾不舒服的他呢?
——是淮安。
沈嬷嬷明知道他饿,还不允许他吃饱,又是谁分他吃食的呢?
——还是淮安。
而现在,为打探消息,云裳除饭点外,几乎见不到人,一旦见到就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淮安为让敌人放心,主动受伤……
小皇子无法亲眼见到沈嬷嬷的付出。
他理解沈嬷嬷身体不好,需要修养,他又太小,需要大人在一旁看顾,可他很乖,不会乱跑,所以……
“淮安不要总要我待她像待你一样,我做不到。”
小皇子斩钉截铁地道。
又改口叫她“淮安”了,淮安便知小皇子这是无法商量了。
算了,小孩子不懂事,等他大了,她再给他讲沈嬷嬷的付出,他应该就知道好歹了。
淮安心道。
十分有眼色地看出淮安的退让,小皇子得寸进尺地抱住淮安的腿,小脑袋亲昵地蹭了又蹭。
怕弄伤小皇子,淮安不敢用力挣脱,只能提醒:“脏。”
小皇子眉眼弯弯道:“我脸干净得很,拿给你擦擦呀~”
闻言,淮安又犯了难,小皇子这样拿脸当抹布的认知是正常的吗?
她明明已经尽可能地将沈皇后教给她的学识,依照小皇子的年岁,教给他,为什么小皇子的行为举止一点儿都不像她记忆中的易家乡的三岁孩童?
起初他年纪尚小,比之易家乡同龄孩童,是最听话的那个,淮安不自得于自己是个好老师,但多少会为不辜负沈皇后的恩情,松了口气。
谁承想,小皇子越长大,主意越大。
她起初只当孩子多样,有考虑过是否要干涉,若要干涉,又该怎么干涉,还好沈嬷嬷知道后,告诉她不需要管,只提醒她,小皇子长大了,要适当保持距离。
沈嬷嬷是救她一命的好人,淮安自然会将她的话放在心底。
只是,院落太小,人又太少,远离不了,好在沈嬷嬷对此也没强求,只是偶尔看不惯小皇子对她的亲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