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起身,作势要走。
“——温大人留步。”
阿迟松了一口气。杜昭璃怎么每回都教她这么难的活儿,紧张得她手心都出汗了,生怕被这老郡丞瞧出什么端倪,坏了莼儿的局。
而田瞬几乎要流下汗来。他赶紧弯腰伺候这位女医重新坐下来。他这下是看明白了:来“报信”的是皇后的贴身女医,却非皇后的内宫女官,意味很明显——皇后不打算自己揽上这件事,功过她都不打算揽,只是抛出了一个机会;而女医是外人,又自由,自然愿意告诉谁就告诉谁。结合清晨宁瑞说的,长公主殿下已经率先在朝上报告了祥瑞一事……
这是在逼他站队啊!
他本应是不急着站队的,他只是个京畿外官,都快能和平致仕了。可是东郊那个卢显赫……一直看他不顺眼,什么都想拉他下水,如今祥瑞在我,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可是魏太后……要临朝?
这可是败坏人伦,紊乱纲常,要留千古骂名啊!
阿迟见他纠结不已,再次果断站起了身,杜昭璃教她,若对方面露难色十分迟疑,便要逼一逼,而这法子,杜昭璃都贴心地准备好了。一见对方反应尽在杜昭璃掌握,阿迟便觉更有信心,对田瞬急急忙忙道:
“田大人,我急着去给娘娘瞧病,现下便回去了。”
“下官,下官送温大人。”
他拦不住她,当然得送她。他眼见女医上了轿,唤了个心腹远远跟着。没半柱香,心腹来回复道:“田大人,这人带着禁卫往东去了!”
往西才是栖云行宫,往东这不就是——东郊卢显赫!
田瞬当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这一生没犯过什么错,发迹是晚了些,四十六岁才做上地方官,五十八岁调来了京畿重地,在这过了快十年,朝堂之争,他一眼睁着一眼闭着,反正他也没有多大权势,只要他忠于皇帝,只要大夏安宁,他没什么可摇摆的。
但是现在不同,若是魏太后临朝,皇帝党必是万万留不得的,他要么为大夏闵氏尽忠、至死方休,留下身后清名;要么……要么保住自己也保住田家,哪怕遗臭万年。他甚至想,如今大“敌”当前,那卢显赫与他也并无不同,女主当政,他们谁都好过不了!或许他们能同仇敌忾?
他心头一热就爬起来写信,国家大义伦理纲常正写得激昂之时——又顿住笔,一把将信撕个粉碎、拿烛火烧了。他浑身冷汗,万一卢显赫这个没种的出卖了他,那他可就真完了!差一点,他就要踏上不归路!
女主当政……女主当政……他越想越恨,这魏氏如此野心勃勃,为何在先皇时期,就没有人发现苗头呢!为何新帝即位,没有御史站出来死柬呢!这群废物京官!
他明哲保身远离朝堂,闭着一只眼睛还塞住了耳朵,自是不会知道,魏太后为这一天,早已经用刀明里暗里抹了多少人的喉咙。
——但是仁和郡的卢显赫是知道的。死柬之人,便是求死得死。
他的大伯卢廷是先皇圣宗时第一个提醒圣宗魏皇后有预政苗头,后来大伯阴差阳错被牵连进大案,离奇死于流放途中;后来他大哥卢茂在皇帝18岁时说魏太后“贪恋权柄,将成国祸”,太后以“离间母子、谋危社稷”之论,本来要夷三族,还是众臣求情,太后额外开恩,他家才侥幸活了下来……卢显赫怕了,女子临朝又如何!他只想带着家人一起活着。
他听到长公主报祥瑞的时候就在暗自准备了,城中的那口枯井,应快要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朝廷接京畿顺和郡田瞬报,说是行宫南侧参天古树上,有白鹊筑巢,冬日晴日时常飞鸣,周围乌鸦不惊不扰。郡丞田瞬奏报曰:白鹊为瑞,群鸟有序,天下归心。
再四日,朝廷接京畿仁和郡卢显赫报,说是城中有百年枯井,忽而涌泉,其水清澈甘甜,温润如玉。郡丞卢显赫奏报曰:枯井涌泉,阴主当阳,德合天地。
很快,民间传闻隐居东山的老隐士讲近日星象异动,女星朗耀;西山道观设坛祈福消灾,道门言曰坤为地为母、为万民根基;九娘的凤天茶楼里倍受追捧的说书先生开始说圣母天临的新词之后,再到冬至前一天,西京内的歌谣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曰:
金凤飞,白鹊叫,
枯井里头水儿冒。
天要变,人要随,
圣后坐朝人心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