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
温晚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
三岁那年把温辰的游戏机泡水里,后悔了零点三秒。
七岁那年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磕破了下巴,后悔了整整一个下午。
十八岁那年拒绝了巴黎那家画廊的签约邀请,后悔了大概两周。
但所有的后悔加起来,都没有她现在的后悔多。
她不应当在那个晚上穿决胜内衣。
不应当喝那三杯咖啡。
不应当在枕头下面放指套。
不应当对沈映晚说“今天晚上你听我的”。
更不应当在她说了“好”之后没有立刻逃跑。
温晚裹着小被子,缩在床的最里面,看着沈映晚靠在床头喝水的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心里给自己的人生下了一个结论——温晚,你是一个聪明人。
你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拿了七年一等学位,你能在半个小时内解决一个让设计部头疼了两个月的项目,你能让甲方看了你的方案之后说“这才像话”。
但你在沈映晚面前,永远是一个傻子。
不是那种“恋爱脑”的傻子,是那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
沈映晚说“好”,她就信了。
沈映晚说“听你的”,她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反攻。结果呢?
温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十秒。
但那天晚上只是开始。
真正的地狱,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
第二天晚上,温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正准备吹头发。
沈映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出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床单。
“过来。”
温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沈映晚接过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帮她吹头发。
温晚的头发很长,深棕色的,发尾微微翘起,吹干之后蓬松得像一只小狮子的鬃毛。
沈映晚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吹风机的暖风拂过温晚的头皮,很舒服,舒服到她想睡觉。
头发吹干了。
沈映晚把吹风机放回去,从后面抱住温晚,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晚晚。”
温晚的耳朵红了。
“干嘛?”
沈映晚没有回答。
她的手从温晚的腰间滑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拇指在她的腰侧画着圈。
温晚的身体软了一下。
“沈映晚,昨天不是刚——”
“昨天是昨天。”沈映晚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温晚的耳廓上。
温晚的脑子开始运转,运转了零点三秒,又蓝屏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不”,应该推开沈映晚,应该义正词严地说“你不要每天都这样”。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沈映晚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颈侧,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温晚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沈映晚的手臂。
她想推开,但手指不听使唤。
它们不是推,是攥——攥着沈映晚的袖子,指节泛白。
“沈映晚……”温晚的声音是软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嗯。”
“你昨天不是说累了吗?”
“骗你的。”
温晚的脑子彻底蓝屏了。
那天晚上,温晚又没能反攻。
不只是没能反攻,她连防守都没守住。
沈映晚像一座无声无息漫上来的潮水,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在那片潮水里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的时候她在想“明天一定不能再这样了”,迷糊的时候她在想“沈映晚你快点”。
第二天早上,温晚裹着小被子,缩在床的最里面,腿还在抖。
她看着沈映晚,眼泪汪汪的。
“沈映晚,你还是不是人?”
沈映晚看着她。
“不是。”
温晚把被子拉过头顶。
“你不要再说了!”
沈映晚没有说。
她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在温晚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温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卷起来的寿司卷。
她想,也许今天沈映晚会放过她。
也许沈映晚只是三分钟热度,过几天就腻了。
也许她只需要再坚持几天,等沈映晚的新鲜劲过了,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她想多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映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床上,准时准点地把温晚从头到脚亲一遍,准时准点地把温晚折腾到腿软,准时准点地在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地去上班。
温晚觉得自己的“水”都快干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
她以前不知道人体的水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流失,现在她知道了。
她每天喝八杯水,喝到跑厕所,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干了。
她开始怕黑了。
不是怕黑本身,是怕天黑之后会发生的事。
每天晚上七点,太阳一落山,温晚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八点,她开始坐立不安。
九点,她开始找借口——“我今天好累”“我今天头疼”“我今天来那个了”。
但沈映晚每次都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然后温晚就会降智,降智之后就会被哄着“要”,被“要”完之后又后悔,后悔完又不想做,然后再次循环。
温晚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她不是不喜欢做。
做的时候她很喜欢,喜欢到可以忽略自己那些哼哼唧唧的“不要”。
但做完了她就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又被哄住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原则,后悔自己为什么在沈映晚面前永远是一盘菜。
她试图反抗过。
第六天晚上,温晚洗完澡之后没有去卧室。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改方案。
沈映晚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她走到客厅,在温晚身边坐下。
“还不睡?”沈映晚问。
“我在改方案。”温晚的声音很严肃,严肃到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沈映晚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页面的第一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嘲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