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滴水珠滴在沈长厌的腕骨上,他看见顾骁的时候冲他打了个招呼。
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顾骁整个人都懵了。
躺在床上的苏北也始终看着沈长厌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这怎么可能???
无数研究院不分昼夜,无论如何调整营养液配比,改变光照周期,甚至数百道工序灭菌重组的模拟土壤都没有绿色的东西破土而出。
一个既定的事实,人类无法种植作物,只能从自然中挖取为数不多剩余的作物移植过来。
但是越来越少,几乎马上就要看不见作物的踪迹。
可现在……
过了良久氧气才灌进肺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怎么可能……”
沈长厌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顾骁,对它打了个招呼。
顾骁此时几乎心脏骤停,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人类怎么可能用完全丧失生机的土壤种出植物?
但作为上校的心理素质和反应能力都是顶级的,没过多久就接受了这一事实,沉沉地盯着沈长厌的眼睛,朝前走了两步,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下颌紧绷,眉毛微微压低,手缓缓摸上了衣服里的通讯器,拇指抵上其中一个按钮,声音带着不能轻易察觉的冷意。“怎么做到的?”
他注视着沈长厌的神色,眼中的懒散玩味一扫而空,藏着不动声色的审视,迫切地想从中看出什么,等着他敷衍搪塞的解释。
可沈长厌却温和地道:“我就说是天赋吧。”
“天生擅长养东西。”
那种随意的样子仿佛觉得种子埋下去,生长出来是理所当然的。简单的因果,没有考虑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他好像真的意识不到自己做出了件多么可怕的事,甚至这么做的后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通讯器的手最后还是放开了。
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松,“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顾骁说出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走前关上了门。
沈长厌见有些植物已经长得差不多了,找了一个小铲子刨了刨底下的土。
苏北一脸恍惚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
每次看着他的身影都能想到那天在黑市绝望中看到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只有他哥哥会这样护着他,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这段时间经过沈长厌的照顾已经清醒了许多。
“你想吃点什么?土豆?玉米?”感觉还是不够有营养,“再切一盘水果吧。”
苏北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食物都是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东西。
苏北:“你在说什么?”
沈长厌:“咱们的午饭,你有不爱吃的吗?”
苏北:“藻饼呢?”
就算亲眼看见沈长厌种出了绿色的植物,但他还是没办法相信这些能长出食物。
因为自出生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没办法轻易改变,他根本没见过正常的食物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
沈长厌:“扔了。”
苏北心猛地沉了下来,“什么??”
他哥哥省吃俭用拼命干活才换来的两个藻饼留给他,他也一直没舍得吃,怎么可能扔了??
“那不是吃的东西。”沈长厌一边说一边给其中几盆浇水。
苏北立刻掀开被子起身要下床,被沈长厌立刻拦住了。“你起来干什么,躺回去。”
苏北面色苍白,但神色依旧冰冷坚定,“去干活。”
沈长厌面色也冷了下来,“生病不能干活。”
苏北看了眼沈长厌纤瘦的身材,觉得肯定不能指望他去干那些脏活累活,两个人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这样饿死。
安全区平民的所有生活物资都是通过出卖体力换取的。
苏北:“不干活就没有吃的。”
沈长厌:“作为你的医生,我不同意你去干活,吃的我来弄。”
他认为自己也是很擅长做食物的。
沈长厌从桌上拿了一支针管,这里面是他做出来的能治疗畸变菇中毒的试剂,纯草药配方,天然无毒。
苏北满脸疑惑眉头紧蹙,“你怎么弄吃的?你不用出去,有我用不着你去干活。”
沈长厌不等他多说,直接上去按下苏北给他扎了一针,苏北没反应过来当即全身发麻,只能躺下去一动不动。
眼见着沈长厌挑了几个盆栽抱着出去,朝着他喊了几声。
沈长厌找到了公寓里的厨房。
这里有最基本的设备,但空间昏暗狭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推开门掀起一大片灰尘。
因为整体空间有限,这个厨房是公用的,每一层都有一个,但因为现在的人不会做饭,就算会做也根本没有食材,一直是用体力劳动直接换取人工合成的藻饼,所以这里早就已经荒废了。
油桶只剩一层底,调料大多也掺着灰,应该用不了。
这栋公寓里平民的工作时间是凌晨3点到半夜12点,现在基本没有人,荒废已久的厨房更是无人踏足。
他把几盆植物放在了桌上,接了盆水,趁着这个时间简单将这里打扫了一下。
指节上的那小截藤蔓净化出干净的水,沈长厌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用水浇一浇土,那长出来的嫩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的开关,埋藏地底许久的生机被再次唤醒,叶片舒展、拔高、分枝、花苞绽放、凋零、小小的果实在花落处隆起,转眼间便有了拳头大,沉甸甸的坠在枝头。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默剧,让人来不及眨眼,这些累累果实仿佛泥土深处涌出来的奇迹。
土豆削皮切块,玉米剥粒,起锅烧油,先下土豆块煎到边缘焦黄再倒入玉米粒翻炒,加水焖煮五分钟,开盖时汤汁已浓稠,土豆吸足了玉米的甜香,满屋充盈着香甜软糯的气息。
最后还用多出来的土豆蒸了一份土豆泥,淋上番茄汁,最后切了一盘水果,放到托盘上一并端了过去。
沈长厌端着午餐回来的时候,苏北因为药物作用已经沉沉睡过去了,他坐到床边把午饭放到桌上,食物诱人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将苏北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起床吃饭了。”
苏北每次靠在他身上都有种奇异的安全感,一时不愿意分开,但却闻到了食物扑鼻的香气,立刻被勾起了饿意。
他在半昏迷意识不清时,都是沈长厌喂他苹果,连自己吃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只见沈长厌端着一碗土豆玉米汤拿勺子要喂给他。
面对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苏北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已经过载了,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吃东西。
他眸光闪烁的仰头看着沈长厌,“什么……?”
这些是从哪来的?怎么可能……
沈长厌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舀起了一勺喂给了他。
细腻微甜的口感,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沈长厌耐心的喂他吃完了玉米汤,又开始喂他吃餐后水果。
“我吃饱了。”
“不需要吃了。”
食物都是很珍贵的东西,更何况这么好吃的,吃了一顿就没有下一顿。
而沈长厌看着他的表情就像看着一个挑食不听话的小孩。
“不行,水果必须吃完。”
苏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和提供最基本的体力,甚至不需要吃饱。
但是沈长厌态度强硬,“你必须听我的。”
苏北:“你吃吧。”
沈长厌:“我已经吃过了。”
神躯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是他现在神格碎裂,能够感觉到饥饿,但稍微吃一点东西就饱了。
苏北心底疑惑颇多,犹豫着还是问了,“这些……真的是你种出来的?”
“是啊。”
“以后你每天的一日三餐都由我来负责,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应该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你到底是医生还是研究员?”
“你的医生。”
少年眉目舒朗,双眼明亮,五官极为优越,却天生透着一股执拗坚毅的劲儿。
此时睫毛扑闪了两下,忽然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这段时间就算他不清醒也知道一直是谁细心安抚照料他,沈长厌把他抱在怀里,离得很近,他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呵护过,一开始的敌意和怀疑都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更何况气血方刚的少年每天被他这么抱着。
忽然抬头和他对视,脖颈有些发红,“你……和顾上校是什么关系?”
这段日子顾骁每天都来,苏北也能感觉到了。
“朋友。”
“哦。”
他忽然别扭的微微扭过头,“捅你一刀的事,对不起,我当时控制不了……”
“嗯,没关系。”沈长厌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北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我的病好了,你会走吗?”
他状似不经意的瞥过沈长厌的面色,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长厌的目光垂了下去,对于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还一边想一边摸苏北的头。
他答应苏乔的任务完成了,他应该离开安全区,找一片土地种地。
完成他苏醒后应尽的职责。
他看着苏北,刚要回答,门忽然被敲响。
砰砰砰——
苏北握住了沈长厌的手腕,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他看向桌上剩下的饭菜和摆了满地的植物,开始心慌。
如果这些都被上面的人发现了,那就是私藏食物的死罪。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礼貌轻柔的声音,“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沈长厌一挥手,地上摆着的无数盆栽在一瞬间被尽数收回了挎包里。
苏北看得目瞪口呆,就像做梦一样,揉了揉眼又看着沈长厌。
而沈长厌已经走过去开门了。
他将门打开,看着局促地站在门外的人。
眉眼弯弯的笑了笑,温声道:“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