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天完全亮了。金灿灿,也是灰白色的,很矛盾,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
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青色的灯笼光压下去,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了本来的颜色——木头的黄,被褥的蓝,还有指甲的灰。
严杉举起手看。
手背上的那个凸起还在,但颜色变浅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他又把袖子推上了点,小臂上那一道红痕还在。用手按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有硬的东西,米粒大小,嵌在肌肉里。
就在他盯着手琢磨时,旁边的辛洛动了。他翻了个身,面朝严杉,明明自己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摸严杉的脸。手指还是凉,但比昨天好点,至少不黏了。
辛洛睁开眼,眨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严杉看着他从“懵逼开机”的状态开始慢慢加载,在他差不多有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理智时问:“感觉怎么样?”
辛洛坐起来,也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掌心里按了按。“不烫了。那个东西也不动了。”他摸了摸手腕内侧,那个凸起真的不见了。“它跑了。”
“跟我的不一样。去哪儿了?”
辛洛摸索着,感受着,最后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淤血似的青色痕迹。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青色的皮肤下面便弹了一下,回应似的。“这儿。它钻到这儿了。”
银铃声响起,是秦起从门外走进来。他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水。“洗把脸。”他把木盆放在八仙桌上,“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寨子里没人。昨天那些村民全都不见了。”
“走了?”谭乐在天亮后浅眠了一会儿,现在从他跟林尘期那张竹榻上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
“不知道。每栋楼的门都关着,窗户后面也没有影子。整个寨子跟空的似的。”秦起把毛巾递给辛洛,“除了我们,只有银铃的声音。”
几个人轮流洗了脸。水很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打上来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严杉洗完后顺手把毛巾搭在了架子上,在窗前往外看。
一眼望去,寨子的主路空荡荡的,青石板面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反射着光。两侧的吊脚楼门窗紧闭,屋檐下的红灯灭了,只剩一层暗色的壳。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雾散了,能看见山顶。
在这个苗寨,前方和未来比寨外的浓雾更加扑朔迷离。目前他们要做的,只有以退为进,只有等待。
他们简单洗漱完没多久,银铃就响了。从寨子中央那个方向很密集地传来,叮叮当当,像催促。
谭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来了。”
昨天那个老太太阿彩,此刻正站在楼下的石板路上。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一套银色的盛装,头上戴着一顶银冠,冠上垂下来的银片在风里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身后站着两排女人,穿着同样的银色盛装,手里捧着木盘,盘子里放着碗和筷子。
“家人,该吃早饭了。”阿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楼上的五个人,嘴角弯着,软软的,仿佛一个真正的老太太在叫晚辈吃饭。
五个人听话出门。
见他们不反抗,阿彩满意地转身往前走,那些女人则是跟在后面。
穿过寨子的主路,又到了昨天那片空地。长桌还是那个长桌,但桌上摆的东西不再是酸鱼腊肉,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白面馒头,以及几碟咸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粥碗边沿冒着白气。
阿彩已经坐在长桌尽头,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空位。“坐。”
他们坐下。
面前的碗里米粒是白色的,汤是清的,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严杉用筷子搅了一下。
粥里没有东西,没有虫子,更没有血。
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
米香。
带一点甜。
是糯米?
他咽下去,喉咙里没有异物感。
“好吃吗?”阿彩在长桌尽头笑问。
暂时只有严杉一个人入了口,那么自然就是问的他了。“好吃。”
阿彩笑了一下,低头也开始喝粥。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严杉看着她捧着碗边的手指。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漆。
她喝完一碗,旁边有女人立刻给她添上。一直喝了三碗,然后她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今天是苗年节第一天。”阿彩看着他们,“你们是寨子的客人,也是家人。是家人就要一起过年。今天有长桌宴,下午开始。你们回去准备,下午寨口集合。”说完,她站起来便走了。身后的两排女人也跟着走了。
银铃声响成一片,又渐渐远了。
面面相觑/.
“这么简单?”谭乐看着面前的粥碗,“就吃了顿,正常的早饭?”
“因为后面不简单。”秦起又喝了一口粥,“她说了下午有长桌宴。想想昨天那些菜吧,今天可要动真格了。”
下午日头偏西时。
严杉分不清是几点,只知道寨子上空的灰白色从东边往西边移了一点。
他们换了衣服——系统配的苗族盛装,男的穿深蓝色对襟上衣,黑色长裤,腰间系一条银链。女的——哦,没有女的。
秦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抬头,又忍不住再次低头看,表情有点微妙和难以察觉的怪异。
严杉看着辛洛穿那身衣服,领口和袖口绣着花,是蝴蝶和枫叶的图案。银链挂在他腰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非常之好看。
严杉面容冷静,试图把废料驱赶出去。
“看什么?”辛洛低头系银链。
严杉说:“你系歪了。”然后走过去把银链的扣子重新扣了一下。辛洛的腰很细,银链松了一截,垂下来,晃来晃去。
“紧吗?”
“不紧。”
严杉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整体效果。
——嗯,依旧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