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大王这般不羁,倒像是位纵情声色的贵族公子哥。
池巍笑着摇摇头,迅速按下心头的大不敬,凝神盯向琵琶姬们快速滑动的手指。
第一段末端,月澜渐渐使不上力。
《平沙落雁》需用左手不断地打、带品位,并辅以反复揉弦,以晕染出流动的气韵。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琵琶姬,水葱般的手指上根本没有任何老茧。
且她的指尖偏细长,不似拂娘那般鼓圆好做动作。
此时,因着反复揉捻,左手指腹个个红肿不堪,刺痛不已。
忽地,指腹一滑。
一道音没跟上。
“停。”
刘巽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激昂弹奏的乐姬。
乐声戛然而止,众人大喘粗气。
“重…来。”
言语间尽显风轻云淡。
拂娘自然也听到了月澜弹漏的那一音,心下大骇:
“只是如此细微的差池,竟也逃不过座上之人的耳朵。”
月澜扣紧琵琶,青纱下的小脸涨红到耳根。
半是羞愧,半是力竭。
拂娘重新调整好气息,看了左右一眼,小声吩咐:
“没事,从头开始。”
乐声复又响起。
轻捻慢揉,指腹的外皮已然被丝弦磨掉了一半。
月澜强忍住钻心的剧痛,咬紧牙关跟上拂娘的节奏。
有惊无险,曲子滑向第二段。
韵律攀爬至高点,拂娘的右手狂扫丝弦,迅疾而不失复杂,音调急促,充满张力。
月澜急得满头大汗,眼角眉梢恨不得贴到拂娘手上。
实在看不清她的动作,指尖也跟不上她的节奏。
噬人的慌乱再度卷土重来。
手上的动作随之大乱。
“停。”
乐声再度停歇。
刘巽直起身,缓步走向弹琵琶的三人。
他居高临下,望着月澜发髻上硕大的珠花,
“似乎,有人在…滥竽充数?”
自知是在点她,月澜急忙俯下身子磕头。
拂娘也不住地磕头赔罪:
“殿下息怒,弦奴刚来不久,曲子还不甚熟练。殿下若实在喜欢《平沙落雁》,妾身二人弹奏足矣,免得弦奴反复出错,扰了殿下听曲的雅兴。”
“弦…奴。”
口中咀嚼二字。
“抬起头来。”
听到命令,月澜后背一颤,一寸寸直起身子,却迟迟不敢抬起头。
“掀开。”
腹痛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胃里一阵翻涌,恍如彼时第一次面见刘巽的场景。
似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刮刻着她身上的每一寸嫩肉。
刘巽的长靴渐渐逼近,衣袍擦过身侧的佩剑,发出细响。
月澜已至崩溃的边缘,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青纱。
眼看就要揭开。
“殿下,弦奴貌丑吓人,又是个哑女,实在不宜面见殿下。”
拂娘心中哀号,若是被看到自己的班子里藏着他囚禁的人,只怕她们全都得掉脑袋。
无法,只得冒死打掩护。
月澜捏住青纱的手指一顿,复又立即回落。
只留下几处血色指印,分外突兀。
她跟着重重点头,即刻叩首贴地。
好整以暇注视着二人的一唱一和,刘巽眼神玩味:
“《平沙落雁》一曲,非得三人共奏,方能尽得其韵味。”
他脚步轻转,看向庭院。
“本王欲迎崔氏进门,几位不妨多逗留几日,待事毕后再行离去,如何?”
明明是在发问,可话里话外却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拂娘心里发苦,“难道还能回绝不成?”
只得咬牙道:
“殿下大喜,妾身能与众姐妹为殿下所用,自是不胜欣喜。至于弦奴,妾身一定多加指教,不让殿下失望。”
“如此,甚好。”
刘巽坐回主位,
“过来。”
众人的目光落向趴成一团的月澜。
“弦奴!”
拂娘抬手戳了戳她,急声唤道。
月澜仍然不敢贸然抬起头,只趴着将眼角瞥向拂娘,
拂娘欲哭无泪,这般呆笨,可如何能不露出马脚!
“弦奴,殿下唤你过去。”
刘巽似是在安慰她,道:
“既然弹不了,过来伺候。”
他将烈酒一饮而尽,左侧长腿曲起,侧卧于宽大的主位,支起右手,双眸阖起,颇为耐心等她过来。
“继续。”
刘巽轻吐二字,正堂又一次响起乐声。
月澜放下琵琶,盯紧足尖,碎步轻移。
藏在袖中的手指胡乱勾在一起。
咽了咽口水,止步于主位台阶之下。
“上来。”
她像个机关木头人似的,拧一下,方才动一下。
池巍被她磨地烦躁,恨不得将人一把扔至主位跟前。
提起层层裙摆,短短的台阶却仿佛高如山峦。
眼看只剩最后两级台阶,月澜浑身戒备,两腿不受控制地僵直。
底下乐声徒然激昂,月澜一惊。
啪嗒——
右脚踩到侧边的长裙,一个没站稳,竟直直摔在了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