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委托接二连三地来,游简没怎么休息过。
趁假期没结束,陆辞颂计划带游简出去放松一把。
不过假期睡到自然醒才爽,前阵子游简忙着接委托,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一觉,所以他特地嘱咐管家不要打扰游简。
可是还没到八点,游简的生物钟已经把他敲了起来。
平常做委托的时候怎么也睡不够,幻想只要有机会休息一定要狠狠睡上一天,一旦闲下来反而醒得比平时还早,回笼觉也没睡着。
洗漱完一出房间,陆辞颂刚冲完凉,脖子上挂着毛巾接咖啡,也没睡懒觉。
“起真早。”他上前说,“刚锻炼完?”
“嗯,晨跑。”陆辞颂接完一杯咖啡,“来一杯?”
“算了吧。”游简往后躲,咖啡这种苦味饮品一点也不和他的口味。
“就知道你不喜欢这口,我让陈叔给你煮了奶茶。”
陆辞颂说完,管家把奶茶递到游简手边,他道了声谢,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好。
陆辞颂握着咖啡杯向阳台走,俯瞰南嘉市的清晨,他跟着站过去。
平时身处其中,并没有对南嘉市有多么深刻的认识,但现在从三十二楼往下看,整座城市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吐息经过林立的高楼大厦,穿透他,经过他。
高楼连成海,水滴坠入其中,成为海的一部分,没有人在意水滴,包括这滴水本身,都将在意给予这片波澜壮阔的海。
“怎么不多睡会儿?”陆辞颂问。
“平常早起习惯了,清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了,”他晃了晃杯子,“你呢?”
“一样。”陆辞颂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他碰回去,又喝了一口。
上个月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忙,简直要忘了休息是什么感觉。
工作的时候总想做点别的事情,所有事都充满吸引力。现在休息了,一时之间竟然都想不出要做什么。
陆辞颂看他这百无聊赖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是没什么安排了。
“没有安排的话,带你出去逛逛吧。”
“不去,出去就要花钱。”
游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陆辞颂倒是不太赞同。
“赚的钱又带不走,花又花不完,你放在那里做什么?”
杯子里的奶茶剧烈摇晃一下。
游简在这一刻彻底地理解了世上为什么会有人仇富。
之前觉得“仇富”一词戾气太重,现在才知道是因为还没遇见过富成这样的人。
致命的是陆辞颂没炫耀的意思,这话的杀伤力全在真诚。
看得出来,陆辞颂是真的不理解“缺钱”是怎么回事。
钱对这种出生就在赛道重点等着领奖的人而言只是数字,花钱像呼吸一样自然,流出去多少、挣回来多少,根本不是他们操心的事,于是真心实意地问手足胼胝的人留着钱做什么。
这种不理解让无心之言像是远离百姓生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让饥荒中骨瘦如柴的百姓多吃肉补身体。
别说外人听了来气,他一个勤勤恳恳还债的卑微打工人听了也很是不爽
他眼神幽怨地说:“花不完钱的是你,不是我们这种论张算钱的平民百姓。我这钱但凡少一笔,当月的债就还不上了,下个月压力又要增加,我在还债,你知道还债是什么意思吧?”
金堆里的陆大少爷也听出了游简怪他把挣钱想得太想当然。
陆辞颂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点什么,譬如人生不只有眼前的奔劳,还是要及时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云云。但他这些话说出去游简肯定觉得他在说废话。毕竟游简也是个修道之人,精神追求用不着他说。
他倒也不是没接触过缺钱的人,但在认识游简之前,他真没亲自接触过为钱发愁的人。
他们家聚少离多,甚至家人之间都没熟到哪里去,亲情可有可无,物质上却没短缺过他分毫。
母亲是舞蹈演员,父亲是珠宝设计师,再往上,祖父生前是园林设计艺术家,祖母生前是留洋归来的大学教授,晚年投资了几家药企,聘请了代理人,持股比例不小,这些公司如今已经做成了行业龙头。要是还往上,曾祖辈是做民族工业起家的富商,后面出了国,家底从那时起便攒下了。
但是,母亲练舞是爱好,并没有社畜的痛苦;父亲熬夜画稿是兴趣,不是为了赶订单;祖父画的图纸,哪怕废稿也有人重金求购;祖母投资几家公司,也只当是“买了几只下金蛋的鸡”,从不问盈亏。
他从没有见过家人为了赚钱而鞍马劳顿,也没有体验过对一样商品爱而不得的失望。
他当然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像他这样不需要为物质烦恼,可是也只是停留在听说层面,和亲身接触体验完全是两码事。就像他知道孙悟空在炼丹炉里很热,但他没跳进去过,所以根本想象不出来里面究竟多热。
生长环境在骨子里留下无可磨灭的痕迹,说出来的话难免附着他习以为常的生活气息。
以目前对游简表情的分析来看,要是再反驳上几句,就要被游简看成“何不食肉糜”的典型了。
想反驳的话全部被三下五除二地丢弃,陆辞颂喝了口咖啡,垂头看过去,游简那双桃花眼里铺满了“不爽”两个大字。
陆辞颂换了个问法:“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游简说:“炸了栋市郊那边十五层的烂尾楼,欠了八百多万。”
陆辞颂这次谨慎了很多,决定先把标准问清楚再张嘴。
他字斟句酌地组织好问句:“八百多万,算多还是少?”
游简:“……”
坏了。
游简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陆辞颂当即往回找补。
“其实,我是想和你说,你做这份工作,还钱挺不容易的。”
梅开二度,游简眼里的不爽又蹭蹭往上蹿了好几个度。
陆辞颂说这话,就像是吃着早点喝着现磨豆浆且有人按肩撑伞的巨富,看着院子里拉磨的驴,无比诚恳地躺在摇椅上感叹:“驴啊,你拉磨辛苦了。”
他知道陆辞颂没有这个意思,但前后对话连在一起,就是有奇效。
一个人刚被“钱又花不完”给洗礼,现在又听到了“八百万算多还是少”的锤击,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