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去扶那杯子:“谢、谢谢您啊,小陆总。”
陆辞颂笑了下,如果笑容分程度,那他这个程度搁在脸上刚刚好,亲切,又不过分热络,要说客气,语气却又很关切:“您太见外了。您愿意跟我们聊这种糟心事,该是我们谢您,希望您能早点走出来。”
“小陆总这话说得太重了……”赵卫坐回去,给自己打气似的挺挺起腰板,一讲话,那常年弯着清洁卫生的脊背到底还是弯下去了,声音也跟着往下走了,“小陆总,我听说……现在那间教室,真有些说法了?”
陆辞颂一听这话,立刻就笑出声了,好像赵卫说了个什么不着边际的笑话似的,很轻快地说:“怎么会,我们来的时候不就告诉您了吗?我们在创作这类主题,只是来采采风,想向您寻求点灵感。那画室一切正常,没什么说法,您也别总往心里去。什么传说不传说的,不过是学生们闲着没事儿,编点故事给校园生活添添乐子而已。”
赵卫张了张嘴,没再吭声,只把那杯水攥在手里,垮着精神去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陆辞颂嘴角虽然挂着笑,眼睛也弯着,但他总觉得小陆总那笑,就像小说里写得那种不达眼底的笑,看了凉丝丝的。
人家把说得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是不想让他问了。
他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话听不出味儿来?
小陆总嘴上说得客气,“学生们编点故事”,这意思摆明了就是跟他说:我问的我已经问了,你能回答的也都回答完了,没必要再多往下和你提了。
算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小陆总这种市里都出名的大人物,要他走还是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人家能坐下来跟你喝杯水,客客气气地宽慰,已经是给脸了。
自己一个给人打工的,赚点体力钱,能遇见这种人物,也够回去和村里的人显摆半天了。
再往上凑,就是自己不识趣,不给人家留下好印象,自己也讨不着好处,要是惹人家不开心了,自己的工作更是不一定能保住。
赵卫把杯子放下,虽然这回的笑挤得有点费劲,也还是堆着笑:“是,是,小陆总说得对,我就是瞎打听,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弯下腰,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您言重了,那这样我们下午还有课,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陆辞颂站起来,准备结束交谈。
就在说这句话的过程里,陆辞颂从夹克口袋抽出什么,手从桌边下方滑过去。
游简仔细看才能看清,陆辞颂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平平整整,连折都没折,像是非常不经意地,在赵卫手背上轻轻排了两下。
游简心想,这肯定就是传说中封口费。他以前在书里和在电视里见过这一幕,当时觉得离自己有些远,不过是虚构出来给人过过眼瘾的。
现在真看见了,觉得稀奇。
封口费不稀奇,稀奇的是做这件事的人。
陆辞颂平常不着调,在家里打游戏能因为遇见队友太坑凑上来找他要安慰,吃零食会为了最后一片而嬉皮笑脸和他讨论这片的归属。
游简有时候觉得,陆辞颂是纨绔,跟“南嘉市首富”五个字联系不上一点,看不出一点商业场上的圆融练达。
刚才就不太一样。
他是第一次看见陆辞颂和别人这样打交道。
陆辞颂脸上是那副散漫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变了一变,疏离又锐利。
他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身边这个每天一起合作的人,是南嘉首富家的少爷。
从小到大泡在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东西,平时可以叠好收起来,混进人群里,装出个普普通通的样子。但轮到该它出来的时候,它自己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和平时迥然不同。
说不准……这才是真的陆辞颂呢?
游简敛了目光,到门外去了。
赵卫也一愣。
但在这个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些事也不是不知道。
手背上刚感受到一张纸的厚度,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扣。
纸稳稳当当落进掌心里,卷起来了,都没敢低头多看。
陆辞颂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喝完,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对赵卫打了个告别的手势,也转身往外走了。
赵卫攥着那张纸,指腹搓到边角凸起的褶皱。
他现在觉得因祸得福,也没什么害怕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全都明白。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又用手撑了撑兜,抬头朝门口弯腰:“小陆总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