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活到现在他的一切经历、一切情感、一切人际关系都是基于一套被植入的记忆——当他得知真相的时候,那十几年的人生就不算数了吗?”太宰治继续说道,声音不紧不慢,“他是应该感谢告诉他真相的人,还是恨那个人毁了他迄今为止的生活?”
“你说中也会恨我?”
集装箱里的东西在一阵响声过后变成了看不出原状的固体废物。
太宰治无视了落在他脚边被无形的力量扭成手球的钢筋,将双手举在耳边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被命运的弃子?哈哈,只是开玩笑。”太宰治撇头躲开直冲着他脑门过来的铁片,“她现在就住在中也旁边呢。”
“哦?”魏尔伦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你那位'朋友'就住在中也隔壁?”
“好像是这样呢。”太宰治眼睛四下乱瞟,像是在给自己找出路,话说得漫不经心。
“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毕竟我这个人,在东京和横滨之间来回跑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留意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她是什么人?”
“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大概是这样。”太宰治没有犹豫就开始出卖情报,“家里有点钱,身边跟着两个挺好看的跟班,似乎对中也君有些超出寻常邻居的兴趣——啊,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观察。”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他说。
“绝对是真的,童叟无欺。”太宰治笑了笑,“毕竟我还年轻,不想死得太早。”
……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太宰治还靠在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体。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残骸看了看,又松手让它掉回了地面。
“……这可真是吓死我了。”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成分,“这下可好,手机没了不会被Haru酱以为我反手把她卖了吧?”
“哦,可怜的Haru酱,我会虔诚地为你祈祷的。阿门。”
太宰治在自己身前比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拜手势,拍拍身上的土,离开了自己四面漏风的临时住所。
——
同一时间,横滨市中区某栋公寓楼的三层。
客厅里亮着灯,我还没睡。
不,准确地说,我刚从一场不长不短的睡眠里醒过来——大概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然后就被一阵毫无来由的直觉叫醒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屋子里多了一双盯着我看的眼睛,又像只是普通的从梦中惊醒。
客厅的灯开着,长义和国广都不在。
沙发旁边的矮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阵法大全的复印本,那封从兰堂墓里带出来的情书被夹在某一页里露出一角。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把那封情书抽出来。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软了,边缘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泛黄的痕迹,应该是受潮,但不确定是不是海水的潮气。
我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内容。
依旧是那些带着浓厚个人风格的措辞,措辞亲昵却克制,字迹工整。从笔迹的力度来看,写信人的情绪在整封信里是平稳的,并没有出现激动或颤抖的笔画。
我在信纸背面看到一行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另一张纸上写字的时候,力道透过纸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迹。
我把它对着光,眯起眼睛辨认。
压痕太浅了,几乎无法成句。我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零散的字母——看起来像是法文。
“Tu es …… ”
我试着将那些东西串联成完整的单词或者句子。
“……Tu es à jamais mon silence, ma force, ma folie, ma prison。”
(“你永远是我的沉默,我的力量,我的疯狂,我的囚笼。”)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有一说一,这声音挺好听的,自带那种法国老牌贵族们说话的腔调。
我寻着声音看去,看见了那凌空站在窗外的优雅绅士。
他与我对视后勾起嘴角,摘下帽子行了个绅士礼。
“晚上好,这位美丽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