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
“那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不知道。”
“啧。”我撇了撇嘴,“国广,打电话给柳泽明让他订间酒店。”
“是。”国广掏出手机。
A君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我叫我的名字:“Haru酱。”
“干嘛。”
“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担心我了。”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你以前会问很多问题。”他说,“来横滨干嘛,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说。这次你问了两句就不问了。”
“因为你不想说。”
“以前你不管我想不想说都要问到底。”
“以前你也没学会对我撒谎。”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
“好吧。”他说,“那我不撒谎了。我来横滨是过来见一个人。”
“见谁?”
“太宰治。”
哦,太宰治。
也没有很意外吧说实话。
我其实没有很限制A君的社交活动,只要他想,总能钻到空子搞一些小动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从来不会去主动干扰这些。
只是我不知道他和太宰治能有什么可谈的。
那个满脑子想着怎么自杀、想着和人探讨生命的意义的大哲学家和从小生活在东京,生活幸福美满的A君有什么可谈的?
“你会生气吗Haru?”A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现在应该生气吗?”我问他。
我知道如果有朋友背着自己和讨厌的人有联系的话,我现在应该是很生气也不为过的。但我对太宰治也说不上讨厌,我和A君的关系也不能用普通的“朋友”一词来概括形容。
我们应该是只要不背叛,做什么都可以的那种更亲密的关系吧。
哦不对,我完全是被带偏了吧。
什么你骗我我骗你的,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被骗的傻子吗?
活腻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一刀过去保准三途川报道,需要殉情服务也可以满足。
没有在阴阳怪气,我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
“走了,国广订好酒店了。”我叹了口气,把气氛从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上面扯开。
A君站在原地没动。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Haru。”
“又干嘛。”
“如果我真的骗了你,”他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而且那个骗,会影响到你的事——你会想先知道是什么,还是想先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他,发现这人好像特别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也特别认真地想知道我的想法。
啥意思,想成为哲学家我可以动关系送他去上哲学院。
“国广。”我没有回答A君,而是叫了一声站在我身后的金发青年。
“在。”
“你听到他刚才问的问题了吧。”
“听到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先知道什么?”
国广明显没有预料到我会把问题抛给他。他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之后说:“您应该先知道是什么。”
“诶,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是什么,才知道为什么重要。”他说,“如果不知道是什么,问了为什么也没有意义。”
A君看了国广一眼,带着意外的重新打量。
“他说话还挺有道理的诶。”A君很新奇地说。
“我养的人当然有道理。”我哼了一声,然后看着A君,“听到了?先告诉我是什么,再告诉我为什么。”
A君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为了帮你做了件事——你可能不会同意,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你会生气吗?”
我的脑子转了一下。
“你帮我去处理了什么事?而且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A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表情在某一瞬间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一些,或者说不是成熟,是近似于面无表情的冷酷。
这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Haru,你觉得你迄今为止的记忆都是正确的吗?”他说。
我敢保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愣在原地的时间超过了五秒。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他说这句话可能代表的几种意思。
第一种,他在跟我玩哲学游戏——"你怎么知道你确实经历过那些事"之类的虚无主义问题,虽然以我对A君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在街边跟我讨论柏拉图的人。
第二种,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的记忆,关于那些我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第三种,他确实做了某件事,而那件事涉及到我对过去的认知,他在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慢慢开口,“我记忆里有东西是假的?”
A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比平时显得更深一些。
——这种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真的有点像是太宰治了,空荡荡地只倒映出我的人影。
“还是说,”我继续猜测,“你做了什么,会让我觉得自己过去的记忆是假的?”
“……不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不,不是我想这么做……”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在抖啊。
我等着他说话,但他没有说下去。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横滨特有的咸腥味,国广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棵树,他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对话。
“你只是什么?”我相当耐心地试图引导他说出来。
说话大喘气是会急死人的,而且很多文艺作品里的误会和虐恋情深都起源自说话大喘气,所以为了避免误会我应该听他把话说完。
A君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上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上,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握手。
“Haru,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来,“为什么偏偏是你?”
“什么偏偏是我?”
“刀剑付丧神。”他说,“灵力,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一直都在想啊,甚至现在都还在想。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走在一条普通的巷子里,踢到了两把刀,然后血滴上去,然后樱花糊脸,然后两个刀剑付丧神跪在我面前叫主人。这种事情的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但我没有深究下去,因为深究下去也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需要处理的是“有了两个付丧神之后怎么办”,而不是“为什么会这样”。
“你知道什么吗。”我说,是陈述句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