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女人的红痣向下看,掠过那张模糊的脸,徐明堂看见她秀气的手指,手指之间拽着一根铁链,那条铁链很长很长,另外一头正拴住另外一人的脖。
是个男人。
他双膝跪在成山的尸体下,脊背微屈,长发如流云泻地,浸入血水,也遮住他削瘦的脸庞和泛起血丝的白皙脖颈。
他没说话。
手持铁链的女子无疑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她探身向前,笑眯眯俯视她最忠心的臣子,“你爱我,哪怕我是坏女人,你也心甘情愿吗?”
白衣染血,少年浑身是伤,尽显败者之姿。落魄又不堪。
鬼使神差,徐明堂走近些,妄图看清二人的脸,上天偏不如她意,她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梦与现实交织,残影不止,她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烦。
烦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徐再琴。
此时距离徐明堂大婚倒数三日。
被拒绝的那天乖乖女破天荒上了酒桌,喝醉了,岂止是喝醉,简直烂醉如泥、伶仃大醉,一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口中还在呢喃着,“为什么不喜欢我……”
然后,次日,众目睽睽之下,徐再琴和裴晔被捉/奸在床。
徐再琴的贴身丫鬟最先发现这桩丑闻。
今早辰时,她捧着新衣,准时敲响二小姐房门,奈何半炷香时辰过去,愣是无人应。
丫鬟急了,失了分寸,推开房门,薄如蝉翼的轻纱帐后,透出衣衫不整的男女身影,搂搂抱抱,画面实在香艳。
丫鬟年岁尚浅,未经人事,见此情形,怀中新衣散落一地,捂嘴跑了出去,将此事一五一十禀告给了老爷。
徐伯卿虽难以置信,但顾及二小姐颜面,还是即刻下令封锁消息,而后火急火燎闯入二小姐房内,亲眼证实了丫鬟的说辞。
新婚前夕,新郎官与小姑子睡了。这叫什么事儿?
可最荒唐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东窗事发,府中出了奸细,在徐伯卿踏入徐再琴房内的时候,不知谁人已早早将消息透露出去,霎时间闹得人尽皆知。整个徐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来往皆为看热闹的群众。
祠堂内,徐伯卿气得面色铁青,他自知没身份教育裴晔,可难道还没理由教育徐再琴吗?手中长鞭绕了几圈,徐伯卿大手一扬,重重打在地上。声音极响。
徐再琴被这阵仗吓着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徐伯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无论顾如霜如何去劝,他一字都听不进去。
“爹爹,再琴不知道,再琴什么都不知道,爹爹……”徐再琴哽咽着。
始作俑者裴晔亦没好到哪儿去,他和徐再琴一同跪在列祖列宗前,接受审判。
然,和哭唧唧的徐再琴不同,裴晔面无表情,什么都没听进去。
男人腰板挺直,垂着脑袋,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裴晔记得,昨日他着便衣潜入徐府,被阵法弹开后便昏沉睡去,醒来后便成了如今这副画面。定是哪个细节出了纰漏。
来不及细想,徐伯卿“啪”一鞭子重重打在徐再琴身上,“啊!”雪白的肌肤立刻浮出一道血迹斑斑的裂痕,裴晔头皮发麻,眼神飘然,深知而今若还想娶徐明堂,还得先稳住面前的老头。
于是,他双膝往前挪,一直挪到徐伯卿脚边,拽住他的裤脚,恳求着,“伯父,您相信我。我是真心爱明堂的,这件事是误会,是误会!求您息怒。”
瞧瞧,哪儿还有一分太子殿下的威严。
见他这副丧家犬的模样,途径于此的裴沾雪简直要笑开花。
“误会?真心?”裴晔这话里全是问题,徐伯卿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始纠正,“老夫亲眼所见你和小女再琴□□共躺于床,全身上下仅有两件衣衫盖着蔽体,太子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还有,你说你真心爱明堂?”徐伯卿横眉怒目,居高临下斜视裴晔,“祸害老夫两个女儿,这就是你口中的真心吗?”
此刻,徐伯卿将一切礼数尊卑完全抛开,一脚踹开裴晔,疏忽间,他想到什么,气笑了,故作一脸恍然大悟模样,“哦——老夫明白了。太子殿下这是想将老夫的两个女儿一并娶了去,一个正主,一个纳妾,是吗?”
家奴们也是第一次瞅见老爷气到讥笑的场景,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偏偏裴晔当真纳入考虑,“若伯父同意,裴晔愿意求娶府内两位小,”姐。
话没说完,被徐伯卿打断,“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徐伯卿的女儿,绝不为妾!”说完,徐伯卿一把将身边的瓷瓶抱起,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渣散落一地,溅起扎破女人的小臂,徐再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不到理由为自己脱罪,只能倚靠可怜以求对面手下留情。
“老爷,”顾如霜踮脚轻轻移开碎渣,手帕捂唇,走到徐伯卿身边,轻拍他的后背,“孩子们既然都说了有误会,何不听听他们解释呢?”
徐伯卿冷笑一声,扶额,“他们若有口可辩,这偌大祠堂内怎会只有我一人的声音!”
这一遭,徐伯卿属实是大动肝火,眼下有些疲了,声音也跟着沉缓下来,他看着裴晔,深深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我家明堂不会嫁你了。”
顿了顿,徐伯卿补充道,“天命难违,老夫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不会叫明堂嫁你了。”
说完,徐伯卿徐徐起身,往祠堂外走,天阴沉沉的,是否连老天都在暗示他,明堂不该嫁入皇室呢?
裴晔从不信天,他信人定胜天,听闻徐伯卿的话,裴晔的瞳孔骤大,肉眼可见的慌了,头颅点地,跪在徐伯卿身后,大喊道,“伯父,裴晔请您相信我,此事是有人陷害,我和徐再琴徐二小姐是清白的,我对明堂的真心,天地可鉴!”
徐伯卿停在祠堂门口,仰头望天,好一会儿,又望向徐明堂房间的方位,提气抬脚,没有回头,“太子殿下饱读诗书,老夫相信你也该知道,眼下,除了你和再琴成婚以外,再无其他收场之法。”
“哗啦啦。”
随其言出,长安城迎来秋季的第一场雨,雷声轰动,雷光如刀,双双照在裴晔惨白如纸的脸上。
东厢房屋檐下边,站着一个男子,不动声色目睹了这场审判的全过程。
目的达成,他撑开伞,修长手指捻住伞柄,粲然一笑,抬脚离开,临行之前,雨水混合尘土,溅起泥点染上他的裤脚。
裴沾雪笑着喃喃,“水洲。”
“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