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殷非异平淡地吩咐她:“你搬过来住。”
陆珥怔住:“住哪里?医院吗?可是……”
“不要可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掉房子,扔掉行李,来我身边。”
“……”
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下,好像在等谁替她解围。
但没有人来。
只有她和他。
殷非异移开目光,说道:“我需要你。”
陆珥怔住。
其实,如果殷非异需要她的话,要她过来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周哥在,还有其他两个护工,这里又是医院,只不过是照顾殷非异帮他复健而已,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他需要她。
她思考了一会,说:“好。”
得到这个回答,殷非异闭上眼睛,藏住眼里的神情。
他像是自言自语,轻声道:“真听话。”
搬来吧,守在他身边。
她也不必费心在外面自己找牢房了。跟他捆在一起,才叫无间地狱。他,才是她永世不得超生的监牢。
他愿意带着她,一日一日,行向痛苦深处。
可悲的陆珥,可耻的疯子,可笑的“听话”。
陆珥得到一天的时间,处理事情,取她的必需品。
幸运的是小仓库已经租好了,这段时间她本来就有计划搬家,东西收拾了大半,最后剩下的一点工作量,熬个夜就能完成。
她忙着收纳、整理、打扫卫生,蹭得浑身都是灰,直到深夜。
为了清醒,她洗了把脸。
玻璃镜照出她的黑眼圈,她凑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顿了一下。
她脖子上这块泛红好像是指痕。
当时,他有这么用力吗?
陆珥迟疑着用手去摸,触碰的一瞬间,她无意识地偏头躲开。
但她耳畔,仿佛略过殷非异似笑似痛的低喘。
殷非异在病房中等待。
他知道陆珥的进度。
她卖了废品,封好杂物,然后打扫卫生,要把租过的房子干干净净地退掉。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全然落进他的掌心。
一切都是确定的,不必焦虑疑惧。
他已经准备好了。
但第二天清晨,殷非异拿到了一张照片。
上面是陆珥。
还有一个……健全的男人。
是那个姓乔的律师,叫她“学妹”的那一个。之前殷非异打电话给她时,就是这个人在她身旁。
大清早的,他登堂入室,忙前忙后,帮她搬家,而陆珥……笑得太过刺眼。
但可惜了。
二人并不般配。注定无缘。
殷非异放下那张照片。曾在他手中停留的照片一角,已被抓皱捏烂。
“这些衣服都是新的,这些洗干净了,帮我直接带给周学姐就好。”陆珥对乔谨之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整理之后才知道,我之前简直是乱买东西。”
周学姐就是周楷鸣,跟她同个大学不同年级。她们交集很少,没能成为好朋友,但陆珥一直很钦佩她的为人。
周楷鸣在山区支教三年,回来之后,也一直资助贫困女学生。陆珥时常通过她捐款资助,次次有反馈,非常靠谱。
也是因为捐款的这点交集,在“找医生”的时候,陆珥才大着胆子向周楷鸣求了助。
这一次,陆珥决定将大部分有用的东西卖出。她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捐掉这些衣服。
“一定带到。”乔谨之关上后备箱。
陆珥道:“又辛苦你了……”
他摇头:“没什么。周楷鸣过三天才能飞回来,我只是举手之劳。”
最重要的是,想见陆珥而已。
他想起楼上空荡荡的样子。陆珥搬家紧急,她自己的衣服不管新旧,大部分竟都不要了,实在反常。
他不禁问:“陆学妹,你要搬去哪里?”
“……”陆珥迟疑。
说搬去医院里很怪,说搬到殷非异身边……更难以启齿。
怎么说都显得脑筋有问题。
她只好含糊道:“工作包住,有宿舍。”
她一定是跟护工周哥一样,住单人宿舍。
其实这条件还不错,她之前打听过,水电网费都包的,还有独立卫浴。
乔谨之有一会没说话,陆珥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
但过了一会,他说:“如果太辛苦的话,就不要做这个工作了,不要太苛待自己。”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
这个“工作”可不好换。
乔谨之认真地提议:“陆学妹,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啊?”陆珥一怔。
“我是说……”他考虑措辞,说,“其实Z市有个工作机会。条件很好,工作内容是你擅长的,也有发展空间,我可以帮你内推。Z市风景气候都不错,在这里呆的不顺心的话,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陆珥下意识拒绝:“可是我在这边还有事没有做……”
乔谨之摇头:“陆学妹,如果你指的是那场事故——它其实已经结束了。该做的你都做了,该赔偿的,你也没有逃避,这只是个意外,你不能让它摧毁你的人生。”
“你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陆珥茫然地想:她现在一无所有。
没住处,没工作,没家人,没朋友。
六神无主。
但她忽然想到:正因为她一无所有。
所以,她拥有绝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