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想,他骨子里大抵是个变态。
不然怎么总是出现在叶醒醒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
就像此刻,他被季坤提前请到了二楼的贵宾包间内,低眸就看到了内场的姑娘。
小姑娘今个儿又带回了“营业”的面具。
麻黄色无袖长裙,一双平底的棕色单鞋,只有一根带子搭在鞋面上,没有半点装饰。
头发散在肩背,瀑布似的,倒是在一边斜夹了一枚点翠的发夹,腕上带了只大漆的手环。
像模像样的。
季坤还在因为他的提前到来而诚惶诚恐,本就不算利落的舌头给他蹩脚的介绍着今天的活动。
民乐坊本身就是做剧场起家,二楼探出一间圆弧落地玻璃包裹的贵宾厅,直接接了舞台的音响,适宜用来看话剧。
但是听曲儿还是缺了份声临其境,是以叶醒醒才把主位安排在楼下。
当下眼眸向下望去,恰好把内场的场景一览无余。
小姑娘抿着嘴,严肃认真的检查每一个角落。
又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把季坤的秘书叫到了面前。
继而他就在楼上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煞有介事。
他给她的定义。
这曲儿他听的多了,一排之差,在临开场前兴师动众调整,她捏了坏的。
季坤仓然下楼,托人顾着谢先生,却又怕怠慢了,一步三回头的。
一句话就让能季家彻底乱了手脚,还真是厉害的丫头。
他对她的狐假虎威有兴趣,让人开了内场的音响。
舞台下方的内容听不真切,却能辨析出大概的内容。
比如小姑娘虚张声势的言论。
配上她转头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从他的角度,尽收眼底。
他第一次看到她小猫亮爪的狡猾样子,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是个滑头的,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倒是对得起他今天给的季坤的面子。
邀请函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手里。
打着陈女士的名号邀请自己,谢凛向来不会分半点眼色。
但季坤憋不住脾气,又托了人搭话,说这场秀请了京市最顶级的策划团队,专门为陈女士打造的。
都无需他打听,秦执来找他时就说出了叶醒醒的名字。
“上回儿就见你对醒醒感兴趣,这次去吗?”
是以那张原本打算废掉的邀请函,被谢凛捏着手里,翻转颠倒,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竹编工艺做成镂空封套,黑白分明的邀请卡上缀了螺钿的漆光,下了力气去设计的。
卡面写了字。
——不问春秋,何拘今古,清音一听忘千虑。
春日赴春约,邀您共赏。
秦执见他盯着字,把自己的递了过来,“说是叶小姐一个个手写的,字倒是好看。”
大气的行楷,带着几分洒脱不羁,像是她的性子。
谢凛翻着自己的那张,却发现了不同。
他的这张,谢凛先生四个字,明显是后来被别人写上的,比起她的行云流水,多了几分刻意。
秦执的却是一笔而下,同人所为。
倒不知道是小姑娘故意的,还是季坤的安排。
可应该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和他拉开距离。
叶醒醒绝不怕他,那双眸子明晃晃的看着他时,没有半分躲藏。
却拒人千里,生怕和他走的近了。
想来顾奕琛是个醋精,见不得自己女朋友和异性走的近些。
这样想着,低眸恰好看到了有个高大的男性从后台走了出来,自然的把胳膊搭在了叶醒醒的肩头。
那个他多说一句都会被换来戒备眼神的姑娘倒是习惯的很,手肘捣过他的胸前,喜笑颜开,有一种比和顾奕琛在一起还要没有嫌隙的亲密。
看来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谢凛唇微微勾起。
手指敲在面前冰冷的银色立柱上。
叮哒,叮哒,发出规律的,有力的声响。
引得旁边季氏行政秘书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道哪里惹的这太子爷动了气。
还真是个聪明的。
连万徽堂的侍应都能豁上胆子向前凑,她倒是拎得清。
谢凛冷笑着,人坐回到了沙发里。
这场子他就活该来,惹得一肚子气。
陈婉茵上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谢凛那副冷脸散漫的模样,背靠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旁边站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工作人员。
心情不好。
当即上前,“我听说,这活动也是亦琛他女朋友做的,你不是一向不爱听曲儿,怎么,今天还真有打算偷人?”
谢凛抬眸撩了眼,还是那副浑不吝的劲,“人也要肯让我偷才行。”
这话说的,与那日的不以为意截然不同。
陈婉茵眸色瞬时暗下,谢凛这态度,是上了心,认真的。
当即冷声说道:“今个儿我可要看看,是个什么仙女儿姑娘,惹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如此上心。”
“您光看就好,人家是顾家的准儿媳,小心姑娘回家告状,说陈老师欺负人。”
“这还是别人女朋友就护上了,”陈婉茵手点着他的额,“出息。”
=
三点五十五分,季坤上楼请人。
楼下的场子已经全部坐满,只等他们落座,活动准时开演。
叶醒醒隐在幕布后,最后叮嘱着。
“今天的主宾是陈婉茵陈女士,她是昆曲儿行家,所以今天的演出务必万全,不能耍聪明,可错不可改,明白吗?”
明明在场半数人都要比她年岁长,现如今却都被她的眼眸镇着,拎起一百一十分的劲,半点不敢泄。
叶醒醒耳上扣着通讯器,前场传来讯息。
陈婉茵、谢凛已入座。
手势起。
灯落、曲儿起、幕开、景转、人进。
一气呵成。
台前已经有掌声响起,叶醒醒从幕后出,绕进主厅里,最后站定在侧边的黑暗中。
耳机里是总调度的声音,她要负责实时掌握前场效果。
好在一切顺利。
季坤的位置在谢凛的一侧,看着旁边的人听得尚且算认真,不由示好道:“这场子特意提前半年约了叶小姐来做,最近这两个月都只紧着咱们这一个活动来。”
谢凛没看他,眼眸落在台下角落里,和旁边的人低语的人脸上。
小姑娘目光专注的盯着舞台,手跟着节奏绕转,在核实每一个演出细节。
谢凛嗯了声,算是应他。
季坤得了肯定,越发的兴奋。
“这圈子里能做的和叶小姐这样的团队找不出第二家,我前两天还听说,奕琛到处联系团队,想做个能让叶小姐满意的求婚,别人听了,都直摇头,现在还在找着那。”
求婚?
谢凛嘴角的那抹笑勾得越发的浓,笑意化作眼底的冷漠,渗着寒凉,暗光的内场,看不出半点情绪。
“顾家还真是大户,就是开明。”
季坤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冷意,只顾着说,“也不是,听着好像顾老爷子想和傅家联姻的,是顾奕琛硬扛着,这不本来说要下放地方的,死咬着留在京市,估计结了婚就能下去了。”
结婚?
谢凛想,这季坤今个儿还真是胆子大的很,一句两句说的都是他不爱听的。
这曲子也难听的很,远不及他十八岁听到的那场。
这季家但凡有什么想法,他敢提,他就要把它掐死在这嘤嘤呀呀的曲调中了。
惹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