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要在此前身死，便可重新轮回投胎，换下一世。

结道侣契的人还可以一起穿过奈何桥，约定下一世夫妻。

在苏玉死后，宴辛也毫不犹豫执剑将自己一剑穿心。

或许是天雷灼烧得他已无知觉，剑穿心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想之中的疼痛，反而身体变得轻快。

视线变得黑白，殷红的曼殊沙华次第开放，随着一条灰色的河流蜿蜒至天边。

一如书中所记载的冥河。

平原一望无际，宴辛没有看到少女的身影。

“卧槽，我收元君，真的假的。”

男声从身旁传来，宴辛一回头，便看见一黑一白两位冥差。

“您、您已经死了。”白衣冥差结结巴巴道，“跟我们走吧。”

他们手中两根手臂一样粗的锁链，显然是用来锁新魂的。

见宴辛看过来，黑衣冥差迅速地藏起手中的锁链，点头哈腰道：“您是想坐船过去，还是骑着我们过去？”

姿态谄媚，活像是伺候领导。

宴辛摇摇头：“我在等人。”

“哦……等人。”白衣冥差松了口气，而后反复比对手中的卷宗，迟疑道，“不对哇，我们要接的只有您一个人。”

“她不是人，是妖。”宴辛顿了顿，问，“妖死后是不是也要回到地府投胎转世？”

黑衣冥差摸着下巴道：“要的，妖转世的流程要复杂一些。”

宴辛面露心安，他沿着冥河一路往前走，负手等待着。

黑白衣见状，心知他这是要等下去，便用纸折出一座船舫，向宴辛招呼道：“要不上来等啊？”

白花花的船身被灰色的水面晕出墨痕，花白灯笼高高挂着，几点明黄的渔灯闪烁着微光。

地府限定款。

宴辛只扫了一眼，没说话。

冥差讪讪地笑了下，知道这风格他没看上，索性也不再多话。两位冥差站在船边，与宴辛隔了一段距离，不打扰他。

水波荡漾，花落无声。

冥河边无日月，难辨昼夜时序，宴辛等了很久都不见苏玉的身影，问冥差道：“时间过去多久了？”

冥差掐指一算，恭敬道：“距离您死时，已过去了二十年。”

五十年，妖投胎转世需要那么久吗？

黑衣冥差看出了宴辛的想法，主动开口道：“妖的修为不同，投胎所花的时间也不一，或许那位姑娘早已在地府等候，只是没能同道。”

再过十年，已经投胎的也要寿终正寝了。

白衣冥差道：“我、我们可以回去查下，只要您给我们这个姑娘的生辰八字。”

“……”宴辛沉默，想了半天，才道：“她叫苏玉。”

黑衣冥差试探问：“是哪里人氏？”

宴辛摇头。

起先他不在乎，后来也没想打听。生辰八字……他连自己的都不知道。

白衣冥差了然，随即变出纸笔，递上前道：“或许您将名字写下，有疑似的，我们在禀报给您。”

宴辛提笔，思忖了片刻才写字。

“或许是青徐道临汝县，灵岫山。”

白衣冥差捧着宣纸，不敢呼吸。等到少年抽手，白衣冥差仍不敢动，黑衣冥差才恭敬地伸出双手，等待他搁笔。

“我要回去。”宴辛道。

两位冥差相视一眼，讪笑道，“啊，您不死了吗……”

宴辛掌心化剑，瞬时劲风飞舞，削花如泥。

“要开打吗？”

平淡的语气，就跟问别人你要不要喝水吃饭一样。

冥差连连摆手。

和这位打起来，输赢都不妙。

“公子的勾魂令下了这么久，上差还没催，想来也是不急……”黑衣冥差道，“只是公子如今阴魂之身，返回阳间，必将承受灵魂灼烧之苦，这样的伤痛非常人所能承受……”

宴辛点头：“知道了。”

冥差没有多劝，只指路道：“顺着冥河另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到日光最盛处，便是人间。”

告别冥差，宴辛独自踏上路途。

越往反向走，曼殊沙华的颜色越浅，河边萦绕着浓浓的雾气，就连日光也无法消减。

身体逐渐感觉到似有蚁咬，又痒又痛，宴辛不由得停下来歇息运功。

然而，运功也不能削减疼痛。

无法御剑，无法运功，每一步都如踩在火中，进也痛，退也痛，不动会痛，触之更痛。

“唔……”

烧得很痛时，宴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快地抿起嘴巴，意识暂时清明，回想起两位冥差的话。

日光盛处，便是人间。

人间……

天际从深灰走到橙白，视线里明亮得发白。

每一寸皮肤似乎都在燃烧，又热又痛，似乎还有无数锁链将他捆缚，撕扯，让他迈不开脚步。

冥河水流已到尽头，再往前浓雾四起，日光也不能消减。

宴辛深吸一口气，随即拼尽全力，挣脱，跳跃。

日光大盛，耀眼灼目。

瞬间剧痛，犹如粉身碎骨。

宴辛睁眼时，是在一座山间。

或许是盛夏深夜时，眼前一切带着幽幽的绿意。周身上多数的痛苦已经退去，只是眼眶还有一些余痛。

很快，他看见山里竟还有放牛人，他们额上跳动着白气。

原来天地并不是黑夜，只是鬼魂的视野里暗淡昏蒙。

适应之后，立即催动手中契约，红线缠腕，荧光点点，没有另一头。

人间没有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