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温昭乐赶到时，胖丫鬟的尸体已经被人取下平放在地，旁边是盘绕成团的绳索。她双目圆睁，脸上神情惊恐，脖颈处一圈勒痕极为显眼，呈深紫色。

“可请仵作前来查看？”温昭乐问道。

温思萱被几名婢女搀扶坐下，无意间瞥见尸体模样，连忙背过身去又是一阵干呕。

温昭乐无奈，只好让绾之前去衙门说明情况，可话音刚落，就见陆佳妍匆匆赶来，与身后闲庭信步的裴玖川成鲜明对比。

“不过死了一个丫鬟，何必惊动衙门？”陆佳妍怒斥道。

“可若不查明死因，恐闹得府内上下人心惶惶，女儿这也是从大局出发。”温昭乐不解。

“裴公子博学多才，验尸自然不在话下，何需你在这添乱？”

此事温昭乐还真不知，在她记忆里，裴玖川会制毒会谋略，但没听说过还会验尸啊？

察觉温昭乐神情，裴玖川谦虚回道：“不过略懂一二，大小姐只见过在下弹琴作诗，对此事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夫人莫怪。”

话毕，裴玖川上前一步将手中木箱打开，箱内工具井然有序，银探子、柳叶刀、素白棉布等一应俱全。他并未急于触碰尸体，而是先勘察尸体周围的异样。

“绾之，取些纸笔过来。”温昭乐低声吩咐。

裴玖川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尸体正下方地面的一小撮泥土，与稍远处未被踩踏的泥土比对，声音平稳地“喝报”：“此处地面泥土湿润板结，但尸体下方脚印杂乱且浅，若死者是自缢于此，蹬踢挣扎间，脚下泥土应有剧烈翻动痕迹，而今却无。”

温昭乐接过绾之拿来的纸笔，同步记录，以此形成“验状”。

“现在至少可以肯定一点，这不是自杀案。”

“不错。”裴玖川肯定温昭乐的话，又上前仔细检查死者衣物和鞋底，分析道：“你们且看，死者鞋底虽有泥污，但泥色与院中泥土略有差异，且鞋帮处有轻微拖拽造成的刮痕。”

接着，裴玖川轻轻拨开春杏的眼睑观察，“根据瞳孔浑浊程度与眼下尸斑显现来看，应是死于今日酉时。”他又查看了丫鬟的手指甲缝，续道：“而且死者指甲缝内干净，并无杏树皮屑或挣扎时应有的污物。”

裴玖川又用棉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勒痕周围皮肤，然后凑近仔细观察，声音确凿：“此勒痕共有两道！一道为‘八字不交’之缢痕，呈深紫色，斜向耳后，是死后悬挂所致；但其下还有一道更深、更窄的‘马蹄形’勒痕，环绕整个脖颈，这是生前被人用绳索从身后勒毙的痕迹。”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凶手杀人之后又将尸体挂在杏树上伪造成案发现场。

裴玖川轻轻掰开丫鬟紧握的右手，发现其掌心紧紧攥着一小块布料，他秘密藏入衣袖中，又检查丫鬟口鼻、胸腹，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验毕，裴玖川退至一旁，用备好的水盆净手，又抽出帕子反复擦拭，生怕沾上什么污秽之物。

“此事恐与府内奸细有关，今日大小姐中毒，丫鬟毙命，难免日后危及到您和先生，若夫人相信在下的能力，裴某愿帮忙彻查。”

陆佳妍正安抚着温思萱，闻声点头：“裴公子能力本夫人自是知晓，不枉老爷花重金为你医治，那此事便拜托你了。”

说罢，陆佳妍命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又吩咐几个婢女搀扶温思萱进屋，接着走到温昭乐面前，商量道：“昭乐，你看妹妹今日受了这么大惊吓，要不家庙清修一事就此作罢？”

温昭乐果断拒绝：“母亲，今日您所言在场之人皆听了去，若女儿同意，那便是损了母亲您的威信，恕女儿无法从命。”

陆佳妍不再说话，转身也进了温思萱屋内。

温昭乐把手里“验状”交给裴玖川，冷声道：“师父还真是博学多才，许久未见，竟学了这么多本事，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裴玖川翻看记录，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叹，回赞道：“阿乐也不遑多让，就是一些细微处不够精细，不知是从何处习得？”

温昭乐抬头仰望夜空，懒洋洋道：“无聊时便看话本解闷，自然能学到很多。”

前世她中催/情/药后遭毁容禁足，只在下人们闲言碎语中听到过“刺杀”一事，对其过程则一概不知，而丫鬟毙命更是从未发生，似乎从裴玖川出现那刻起，全部事情走向都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几缕银白月光从墨染天穹洒下，落在裴玖川的脸上，温昭乐余光瞥了一眼，只觉愈发琢磨不透。

*

翌日巳时。

空中淅淅沥沥小雨落下，周遭一片雾气蔼蔼，裴玖川身着云山灰色交领长袍，外搭一件淡青色半臂，脸色尽显病态苍白。

“宴会刺杀而存者，十不存一。”吴渊依旧大红色飞鱼服，眉眼冷冽站在宴会现场，报告昨日捉拿结果：“刺客从东侧园林突入，直扑阁老座席，如此熟知府内布局，定是与奸细里应外合，裴公子可有其他看法？”

裴玖川闻言抬头，应道：“在下与指挥使大人看法一致，奸细通过下毒制造混乱，让刺客有机可乘，若能揪出府内奸细，或能顺藤摸瓜，查出此案幕后主使。”

“那裴公子可禀报阁老？”来者正是此案左都御史——周正，他着一身绯色袍服，胸前与后背均缀有锦鸡补子，腰间悬挂一枚象牙腰牌和一方紫石砚。

紧随其后款款而来的便是温昭乐，她手撑一把油纸伞，着绀青色束袖劲装，外罩月白色薄纱披风。

裴玖川拱手行礼：“昨日事发后，在下便同先生禀明情况，若有任何线索，定及时告知。”

“圣上只给我们七日时限，各位莫要耽误时辰。”吴渊打断这场谈话，对一旁手下催促道：“把事先准备好的刺客尸体抬上来。”

话毕，吴渊和周正不约而同地选择重新勘察现场。

温昭乐则是来到裴玖川身边，然后将油纸伞往裴玖川方向倾斜，一脸冷漠道：“我担心你身子熬不住，影响查案进度。”

裴玖川笑着应道：“还是阿乐考虑周全。”

一炷香后，吴渊让手下将尸体抬往亭子下方，并指出：“凶器为制式腰刀，虽无铭文，但锻造工艺统一，非寻常匪类所能拥有。”

“所以这是一场因朝堂斗争而引起的政治刺杀？”周正上前查验尸体伤口，问道：“吴大人可查验过这些腰刀的具体钢口和纹路？我记得兵部武库清吏司有记载历年军械制式的存档，或许可拿来作对比一用。”

“御史大人可识得此物？”

裴玖川将昨夜搜到的那块布料拿出，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一阵冷风吹得不断咳嗽，他只好转过身去用帕子捂嘴，脸颊都咳出红晕，在苍白肤色下十分显眼。

温昭乐自觉接过布料，昨晚裴玖川给她看过此物，此刻正好帮忙解释：“这是从一个已死丫鬟手里所得，裴公子昨晚通过查验，怀疑是被府内奸细杀害。”

周正拿起布料仔细查看，忽的拍了下头，惊道：“这可是江南特供的‘云水缎’，因工艺复杂，产量极少，目前宫里记载只有户部刘侍郎一人所有。”

“何出此言？”温昭乐盯着那块布料，问道。

“五年前江南突发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又逢朝堂动荡，是刘侍郎挺身而出解决灾患，自那以后，‘云水缎’便成了圣上给他的特定奖赏。”吴渊开口解释完，又道：“若这块布料是那丫鬟从凶手身上扯下，那府内奸细和宴会刺杀一事定与刘侍郎脱不了干系。”

周正听后不留情面地发出质疑：“你们锦衣卫办案一向这般草率吗？仅凭一块布料就可随意定案，未免太过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