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抬起头笑了,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我叫什么?重要么?”
颜珉刚刚在交手时,万霖就在对讲机里告诉他了,敌人看他们发现了战略,直接调头通知全部回去了,只有这个傻向导还老实留在这里当靶子,制服了眼前的这一位,就结束了。所以他还有功夫,跟这个男人耗着。
“你的组织已经抛弃你了,在你兢兢业业工作的时候,他们全部撤退了,这…你不知道吗?”
向导的世界像是崩塌了,他刚刚还气焰嚣张现在散了出去,眼神空洞地说:“呵…呵…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他们都是一群唯利是图的无情人。我就恨我被骗了这么多次还在相信…呵。”
“你们来了多少个人?”
他以为向导不会回复,可眼前的人心气早就散了,何必为了一些不把他当人的人继续浪费生命。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这一组有五个人。其他组我见不到。”
颜珉点了点头。五个人,抓到一个,跑了四个。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男人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应该是那名黑暗哨兵吧,我早听说过黑暗哨兵会很不同,当时我上课怎么不再认真听一些呢…说不定现在坐着回答问题的人就是你了。”
人之将死,想多说一些话也只能跟这唯一一个人说,还是他的敌方。
颜珉听他继续说,“上头说,这只是开胃菜。”
口气不小。
像这种有准备有规模的行动,只是一次开胃菜?他们手里掌握的资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试探。颜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信息,和他猜的差不多。
面前这个体型小一圈,明显不适合战斗的向导的肩膀抖了一下。“……组长他骗我。他说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丢下我的,他早就失言太多次了,可我没想到连我的生命…他都能置之不顾。”
颜珉正要开口再问些有用的信息出来,男人的精神太不稳定,得在他还能对话的时候抓紧问。这时候,他余光突然瞥见了林桥后颈上的东西。
像个贴纸?只是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皮下埋了什么。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淤伤或者疤痕,但颜珉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的后颈”
向导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那片皮肤,颜珉看见了那个微小的蓝色闪光。
颜珉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他一把攥住男人的后领,把人从树根拽起来,朝外面甩出去。林桥整个人被扔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闷哼。
颜珉同时朝反方向扑倒,肩膀撞上地面,翻滚着贴到另一个高大的白色树干下方。
“轰隆!!”巨大的爆炸声顷刻间传遍土地,灰尘呛得颜珉睁不开眼。
爆炸却不是从向导身上,是从他刚才靠过的那面树根地下来的。像是被埋了什么地雷在他们的第二层屏障处,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和灰尘全部掀起来,打穿几颗枯树。
颜珉蜷在树下,后背被飞溅的碎屑擦过,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直响,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
他抬起头。
男人趴在巷子口的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被碎屑划开了几道口子,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洇出一片深色。但那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他后颈上那块肉,刚刚还闪烁的蓝点,此时是一个烧焦的、凹陷的坑,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和某种不属于人体的、被烧熔了的金属残渣。
颜珉站起来,走到林桥身边,蹲下去,两指搭上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按了一下腰部的传感器:“第二屏障东区,需要医疗组。有人被遥控装置炸伤,还活着。”
通讯器里传来医疗小组的声音:“收到,正在赶来。”
话音未落,颜珉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从通讯器里来的,是从他身上来的。
他低头。这个昏迷向导的后颈,那个烧焦的坑里,还有第二道闪光。
颜珉立刻站起身顺着林子深处跑,身后传来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小,但更集中,在男人体内定向爆破。
他没有回头看。跑出十几步,贴到一面断墙后面,才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向导趴着的地方已经被烟尘吞没了。身上装备四分五裂炸在天空里。等灰散了一些,颜珉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迹,颜色很深。
灰飞烟灭,连遗体都没有留下。
真狠。
颜珉站在原地,看着留下的那一个血坑。
他没有走过去。不需要了。
他按了一下通讯器:“医疗组不用来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情况?”崔胜利问。
“他们在他身上装了东西,”颜珉说,“远程引爆。两段式,第一段炸树,第二段炸人。”
崔胜利低声骂了一句。
颜珉关掉通讯器,靠着断墙站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黑豹从另一头绕过来,走到他脚边,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血迹,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颜珉没有看它。他把崩在他脚下的铁岩名牌捡起来,是那个人的。
上面还有一张一寸照片,和满脸狼狈的男人半点儿不相同,上面的男孩干干净净的,漏出一个小酒窝,自在着笑。优秀向导——乔杨生。
每一场交战,都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死在敌人枪下,是命。死在自家人手里,也是命。他们替组织卖命,组织替他们选了怎么死。连死法都不归自己管,那活着的时候,又算什么呢。
晚安,乔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