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府太平坊内,夜遥坐在妄北身边,一直盯着她的面容,看着看着,又默默靠近了一些。回溯已经许久,她却没有一丝松快神情,虽然早就知道情况不会太好,可渐渐的,妄北的身体却颤抖起来,她双手紧紧攥着,死死咬着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一般。
夜遥目光一凛,连忙将灵力渡入她眉心,以稳定她的状态。善祈安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回溯并不会危及性命,更何况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来回溯卮忧了,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妄北灵识尚且不稳,这也是他们左右护法的原因。
而妄北眼中的画面却越来越模糊,先是久久的黑暗,卮忧的身体与铁马冰河的掌教一幔之隔,却双双置于如此境地,静立在这间暗室中,生死相隔,不见天日。不久之后,她眼前闪过一些熟悉的场景,那是灯火阑珊的天晚集,卮忧在李修愿的控制之下,入夜便下山,深夜回到了卮家。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还不待府内的人回应,卮忧便冲了进去,那些画面就像被搅作一团狂乱不堪的红枫,刀光血影,惊呼声中夹杂着一些令人心碎的“家主!”“爹爹!”她闭了闭眼,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不忍再看,但卮忧死不瞑目,这些他亲眼见过的东西,都一幕幕地刻在脑子里,似乎要告诉后来人,要记住,要看清,要刻骨,要报仇......
乌青色的地砖被腥红的血流染遍,淌了一地,放眼望去,死不瞑目的又岂止是卮忧一人,庭院中间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喉咙中挤出一些嘶哑的声音,不成含义,李修愿一巴掌拢着她的脑袋,卮安挣扎着,费力地偏了偏头,她的父亲早已毫无生息。
没多久,搜魂过后,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倒在了地上。李修愿看着卮忧,向着卮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卮忧顿了顿,忽然一股冲天的恨意和怨念在妄北胸口横冲直撞,直奔天灵而去,就在这时,眉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刚经受了搜魂的是她,妄北一时之间分不清那股怨恨是出自她自己还是卮安、卮忧,或是他们共同的恨意都聚在此时,达到了顶峰,她突然觉得那道刺痛反而救了她,否则她就要被这股怨恨冲得七窍流血而亡了,她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回溯的情景越来越模糊,眉心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卮忧拔出了刀,余光之内,死透了的卮家人突然一个个,支着僵硬的身体,立了起来,旋即,纷纷转向卮安的方向——
这批人傀不死不灭,显然是为护卮安而设,可他们却没想到,太晚了。
或许是已经确定她已经活不成了,即便活下来也没什么理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修愿的声音传来,他道:“走吧。”
眼前的晦暗和血腥久久难以消散,妄北的目光僵得发直,善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先是模模糊糊,后又越来越清晰,“......气成这样,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该不会气傻了吧?本来就......”
夜遥的声音就在耳边,“你闭嘴!”他在她背上拍了拍,身后传来一股暖流,妄北打了个哆嗦,眼前清明了一些,差点忘了这是寒冬腊月的太平坊,她撑着胳膊抚上额头,却摸到了几根银针,又是一阵刺痛,冰凉又刺痛。可再痛,也不及心中殇痛的万一。
善祈安连忙道:“先别动、这是给你扎的定魂针,你现在......等会吧。”
妄北颤抖着呼了两口气,眼睛酸胀难忍,旋即,眼珠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手微微颤抖着。善祈安和夜遥站在一旁,见她情绪如此激荡,一时也不敢多言,妄北自己也分辨不清,这些泪水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卮安的。
善祈安见她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起身打开了门窗,冷空气灌了进来,寒风呼啸,将妄北的身体穿了个千疮百孔。念疏月弥留之际的言语一字字扎进她耳中:“不能冲动、不可偏激、不能行差踏错......”而她呢,她都做了些什么。
黑袍人的死讯疑点重重,当年却那么轻率的放过,最致命的隐患一直在铁马冰河,念江飞的伤残便是第一次误判的严重后果!冰冷的现实一直给他们警醒,但她身在其中却妄图以为巫冥伏诛便是胜利将近......还有陶江的自杀,以他的性情、能力,究竟是怎么招来的那么多傀王,她什么都没查,只有一腔悲愤,盲目又自负地认为毁掉夭阏便能万事大吉,全然辜负了师姐多年的教诲......
妄北狠狠吐了一口血,原来方才那股血腥味是自己喉腔中的。怪不得卮安身上没有外伤,李修愿想知道卮忧将他查到了哪一步,又告诉了哪些人,但他在卮忧身上搜不到,便搜魂了卮安,而卮安知道的除了她父亲告知的怀疑之外,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们去灭门的时候,他甚至还带了面具,怪不得李修愿得知她没死之后还能那么冷静。丞前和念江飞若是知道,不会那么淡然,还与他朝夕相处,所以他追去了夜阑城,又追来了善府,或许也想着灭口求个心安,但他的确没有从夜遥和善祈安身上得到线索,她却自己暴露了对淮念的在意,或许自他从洛伊小镇回去之后,便又能从辩阳身上的情况,猜测探查到更多的真相,若不是夜遥拼死将卮忧的尸体带回来......
旁边二人见她吐血,连忙围了过来,善祈安不知又从哪儿抽出来一根细细的银针,妄北抬手挡了挡,目光看向门外,善祈悦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她终于缓过来了,站起身,道:“让乐照过来。”
善祈安还在一旁,顿了顿,道:“有什么事你跟我们说,我们给你去办,还不如那毛头小子吗?”夜遥沉默不言,目光紧紧追着她的神情,显然是一样的想法。妄北知道他们还是怕自己冲动行事,可事已至此,不论冲动与否,她都忍无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