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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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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蹲在怀康坊街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身上挂着褡裢,手上拿个破草帽呼扇着,不时用个破布条抹两下汗津津的脖子,跟个寻活干的苦力似的。

这已经是他带着兄弟们乔装混迹怀康坊的第三日了。

前几日被宁阳公主当街拿下,串成蚂蚱似的押去京兆府,实属奇耻大辱。那光天化日下被按在地上的屈辱,简直让他恨得牙痒痒。

王爷仁德,让人把他们从京兆府的牢里放了出来,甚至没追究他们的过错。

所以他铆足了劲,要将功补过。

工坊大门照常敞开,但从那日之后,这一片就变得不大对劲。

前两日只零星见着几个人背着包袱离开。可今日,仅他在这里蹲守的半天,就已有三户人家拖家带口赶着驴车,行色匆匆驶出去。

赵横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朝蹲在街对面靠着扁担歇脚的刘七招了招手,两人前后脚拐进窄巷往深处走去。

巷子里比当街清净许多,墙根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边走出几步便有搭着架子晾晒的衣物被褥,挤占了小半的路。

一家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杂乱的物件磕碰的动静,间或夹杂老妇人低声地絮叨和小孩咿咿呀呀的童语。

赵横站在门边斜着脑袋往里瞅了瞅。院子里堆了不少东西,成捆的被褥,从灶台上卸下来的铁锅,碗筷瓢盆零零散散摆了一地,门口停着一辆平板驴车,车上已经垒起半车的物什,摇摇晃晃,随时要掉地上似的。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正抱着一摞书册从屋里走出来,满头是汗。

赵横心里盘算着,这户人家的行李一辆车肯定装不下,顿时有了计较。

他敲敲门,摘下草帽放在身前,脸上堆起憨厚笑容,躬身问道:“这位相公,可是要迁居?”

书生闻声抬头,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个汉子,抱着书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往老妇人和孩子那边挪了半步。

赵横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腰,手脚有些无措:“相公别误会,俺哥俩今儿在码头没揽着营生,来这边碰碰运气。瞧见您这家当不少,驴车怕是装不下,若您不嫌弃,咱们帮着搬一搬,送到城门口或者码头,给几个铜板吃碗面就成。”

刘七跟在身后垂着手,点头哈腰地应和“对、对,便宜得很。”

书生回头看着堆了满院子的家什,还是松了口,将手中的一摞书放到书箧中,用袖子沾了沾额头的汗,言语中透出几分疲惫:“有劳二位了,价钱按规矩来便是。”

赵横陪笑着应声,将草帽往脖子后一挂,开始摆弄驴车上的物什,刘七则过去将地上的锅碗瓢盆摞到一起,两人手脚麻利,很像那回事。

赵横一边搬一边闲聊似的问道:“相公这是要举家远行?今日见着好几户人家搬走,咱们这些卖力气的,最怕坊里没人气,活计都少了。这坊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书生直起身来,捶着酸痛的后腰,叹了口气:“我家娘子说工坊要换东家。我们一家合计,还是想跟着殿下,这正要投奔去殿下在别处的工坊。”

赵横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紧手里的草绳将车上的木箱捆结实。

“换东家不是常有的事么?活计可以照样做,这世道也不太平,咋就非要拖家带口的走呢?”

书生弯腰将满满当当的书箧端起来,“砰”一下放到驴车上,扶着车辕喘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我这等落魄子,高不成低不就,寻常人家请不起,高门大户看不上。幸而得殿下看中,赏了我一个教习的微职,不仅有束脩糊口,年节还有节礼相赐。而且坊中做工的,寻医问药、雉子开蒙都有人照料。托殿下洪福,这捉襟见肘的日子,总算是一日胜过一日了。”他越说越兴奋,每次他向人说起这些事,总是精神抖擞。

“跟着殿下,我们一家后半生都不用愁了。这世道哪还能碰到这般良善的主家。公主在哪,我们就去哪,便是跋山涉水也要去。”

赵横手上正搬着一捆铺盖的动作停顿一瞬。

他在王府干了十几年,去年才攒够银子在京城西南角盘下一座方寸小院,把家小从老家接了来,如今正为孩子读书犯愁。且不说学堂束脩,便是寻常写字的书本纸笔,每年少说花掉他两个月的工钱。

这王府护卫的差事在京中已是顶好的了,细细想来,王爷这些年也未亏待过他们,每年也能得些赏赐。

一定是宁阳公主意图收买人心,才会给出如此丰厚的待遇,赵横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暗自揣测着。

“相公说得在理。不过我瞧您这搬得干干净净的,是打算走得远远的?殿下别处的工坊,莫不是远得很。”

书生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裙摆擦过门槛的窸窣响动。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挽着利落发髻的妇人快步跨进院门,手里攥着一只粗布袋,见院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赵横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回书生脸上。

“都收拾好了?”她将书生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这屋子我已找东家退了租子,工坊的账也结了。我们快些走吧,老孙头他们已在渡口候着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开船。”

书生应了一声,弯腰抱起在院子一角玩土的孩子,将他放到驴车后面,又朝屋檐下坐着的老妪招招手,然后牵起驴子的缰绳,拉着车往外走去。

赵横后退半步,侧身让开路,挑起满当当的扁担,跟在车后面亦步亦趋。

他故意落在最后面,朝刘七使了个眼色。

驴车吱吱呀呀拐出怀康坊,刘七不小心撞了个蹲在街边要饭的乞丐,跟他掰扯几句扔下几个铜板,又快步跟了上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那乞丐气喘吁吁出现在跨了半座京城的楚王府角门。他气息喘得破风箱似的,嘴里甚至泛起血腥味,扶着门柱,朝守卫亮了腰牌。

门口的守卫见状,赶紧上来掺着他,听到他细若游丝的话语,径直将人架到周克己的值房。

值房里,周克己正歪在椅子上翻看账房送来的工坊账本,也不知他看没看懂,只一页页翻着。

那乞丐在门外喘了两口气,待能说得出话来,才扣了两下门框,弓着腰迈着小碎步走进屋里,将赵横传来的消息还有怀康坊这几日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周克己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涌起一股急切,整个人变得躁动不安。

“工坊的人要跑!好、好的很!”他霍然起身,将手中账册甩在桌上,抬脚就往外走。

他已在脑中盘算着带多少人,如何围堵,如何出其不意地抓个人赃俱获。这回一定能在王爷面前好好露一回脸。

可刚走到门口,周克己又停下来。

前几日刚因没有手令、私自调兵,被公主当街拿下,送入京兆府,接着又被押到大理寺,来了次监牢一日游。直到现在,他还被同僚挤兑,走到哪都觉得背后有人说小话。

他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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