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薇见她这般坚持,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又将木碗拢到了跟前。
另一个角落里的裴崇安一直未曾出声,听到此话执筷的手指不住发紧。
随即变得更加沉默,珍而重之地将碗中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只盯着二人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幽暗。
又在崔珣抬头的瞬间收回,垂眸若有所思。
崔珣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鎏金小攒盒放在桌上,高仅两三寸,形制精巧。打开一看,里头还分了上下两层。
一层装着几颗色泽透亮的蜜饯,下面则是过了糖霜的盐渍梅。
“先前想着午饭后再给你,可当成零嘴甜甜口。”崔珣将小攒盒推到她跟前:“豆腐味淡,你将梅子辅以麦饭一起入口,味道可好些。”
明薇‘哇’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这巴掌大的小盒子。
萧明镜看她眼神中的渴望,用手背往她的方向推了几寸,“尝尝。”
梅子上刷了层薄薄糖霜,颗颗圆润饱满,看得人食指大动。
明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却猛然被算得面目狰狞,顶着崔小公爷的灼灼目光又不好浪费,只得一口气将碗中麦饭扒进口中,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半天才缓过神来。
“快告诉我这是从哪家蜜饯铺子买来的,我往后断不会从他家买东西!”
语气颇为嫌弃。
崔珣看向她,淡声道:“我家的。”
明薇倏地噤声。
哪有吃了人家东西,还嫌弃东西难吃的道理。
“你不爱吃,有的是人喜欢。”崔珣哼了一声。
他今日本就带的不多,别人多吃一颗,玄玄就少吃一颗,他还不舍得呢。
吃个饭都无比闹腾,崔珣此人的实际年岁怕不是与明薇一般大。
“我素来喜食酸甜。”萧明镜耐心解释,“他嫌我从外头买的果子洗不干净,便叫他府上的厨子学着做了。”
明薇颔首,正欲说话,忽然一阵车轮滚动声从门口转来,紧接着一记温和男声响起:“县主与小公爷的情谊世间难得。”
众人扭头。
何元瑾坐在轮椅上,贴身小厮推着他进了门。
堂上的小沙弥似是早已习惯,亲自盛了汤饭放在靠近门口的桌上,何元瑾也正好坐定。
见了他,明薇有些尴尬地起身行了礼。
“四姑娘不比介怀,在下也有过不辨认方向的时候。”何元瑾轻言浅笑,似是觉得话有不妥,补了句:“当然,现下我便没了这烦恼。”
明薇被他自嘲的幽默逗得一笑,紧接着又面露愧疚。
何元瑾却并未介意,朝她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木碗用起膳来。
据说先前东昌伯原是有意将爵位传给长子,因而何元瑾用膳时落筷无声,举手投足气韵安然,粗茶淡饭也叫他吃出珍馐美味之感。
“何郎君通透豁达,裴某钦佩。”
裴崇安已然用完了饭,起身负手立于堂中,面色沉稳。
何元瑾苦笑:“木已成舟,自当随缘自适。”
裴崇安说了几句宽慰之语,紧接着又状似不经意地目光掠过萧明镜这桌,和声细语道:“斋饭粗陋,县主即是不爱,便不必勉强自己,莫要委屈脾胃才是。”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只拱了拱手,撩跑离去。
崔珣一拍桌子,吓得明薇的一个激灵猛然看了过去。
崔珣咬牙切齿:“他什么意思?”
轮得到他来关心人?当他是死的吗?
萧明镜冷笑:“不必放在心上,假惺惺。”
何元瑾轻咳一声。
“县主何出此言?裴世子所言也无错。”
何元瑾虽德行有亏,可明面上是个风清月霁的端方君子,萧明镜对他的态度十分复杂。闻言反问道:
“若我真的不用了,何郎君可会认为我是个奢靡成性的人?”
何元瑾一愣,摇了摇头。
“可裴崇安会。”萧明镜淡声道:“他只是心疼这些吃食,心中觉得我骄奢无度,只知金齑玉鲙,不识人间疾苦罢了。”
何元瑾垂眸思忖片刻,道:“县主多虑了。”
萧明镜不欲再说,“何郎君不信便算了。”
厅中氛围一时沉寂起来,崔珣垂着眼不辨深神色,明薇见大人都不说话,也是闭紧了嘴。
何元瑾岔开话题:“前月我侄儿宴上,赠予县主的胭脂扣玉定然凋谢了,若是县主还喜欢,我便叫人明日再送几株到国公府上。”
“胭脂扣玉品种珍贵、培育艰难,让其安心绽放枝头便好。”
何元瑾笑得温柔:“自打行动不便后,在下便痴于侍弄花草,在这事上还算颇有研究,院中花草长势繁茂,县主上回不是见过了?”
萧明镜咽下口中麦饭,淡声说:“何郎君记错了,那日我同今天的明薇一般,在贵府园中迷了方向,未曾见着。”
“哦,是吗。”何元瑾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