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珣余光瞥见身侧几人面上露出惊艳目光,口中喃喃着‘仙子’云云的话。
如今本就是暮春,那几只毛虫已到了蝶变的边缘,叫崔珣装进锦袋带进宫中,再叫满殿暖烘烘的一熏,竟是提前化了蝶。
崔珣喝了口茶,强压住心中异样,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殿上瞥,一时庆幸一时恍惚,倏地又瞥见大殿另一侧,裴世子正端着酒盏,定定地盯着端宁县主看。
碰地一声,崔珣将茶盏砸在桌上,惊得周围人瞬间回了神。
卫氏皱眉瞪了他一眼,又见他面色不虞,瞬间猜到前因后果,咬着牙责备道:“回去再收拾你!”
崔珣无暇顾及母亲的威胁,眼神不住地往大殿之上瞟。
整个宴上裴崇安都笑得如沐春风,可那模样在崔珣看来则是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好在无论是萧明镜还是平阳长公主都没被此人外表蒙蔽,长公主正与宁家夫人低声交谈。崔珣眼神在她二人轻轻掠过,心中想着萧明镜的友人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让长公主也来为她做媒!
宁玉恒怕不是婚期将至,成了他们中第一个成亲的人!
大钟又响三下,景和帝被臣子一杯杯敬来的酒喝的微醺,摇摇晃晃地被内监搀扶到后殿。
皇帝一走,其他人也没再待下去的理由,陆续起身离席。
萧明镜见母亲与宁家夫人谈到最后没了笑意,心中拿不准,眼下又不好问,便作乖巧状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离席时宁家夫人瞧了她一眼,笑吟吟道:“县主真是容姝气质,风姿艳绝!今日蝶舞环绕,叫人看得眼目缭乱呢!”
萧明镜被夸得不明所以,那蝶又不是她放的,看了眼不作声的母亲,只低声道了谢。
众人散去,萧明镜随母亲一同出殿。
萧熠遣人递了话,国公府事忙,他散了宴便要直接回去,便不与她母女同道了。
麟德殿玉阶高台,母女二人慢悠悠地走着,两顶舆轿已候在阶下已久。
平阳看了眼满目疑云的女儿,有些话不方便在外头说,只道先回家去,话音未落被身后来人打断。
“玄玄可是要回公主府?这两日你祖母总是念叨你呢,不如随婶婶一同回家吧!”来的是萧明镜的二伯母周氏,萧明蘅、萧明蕙二人紧随其后。
一月中,萧明镜有半月住在公主府,另外半月则是搬到国公府小住。
原本前些日子她已搬回国公府,可没住几日便与萧明蕙起了口角,闹到了祖母住的荣安堂去。因着心中有根刺,祖母一向偏袒二房,对萧明镜说了几句重话。
萧明镜一气之下收拾东西搬回公主府。
萧明蕙站在几人身后,表情不善地打量着她这个堂姐。
不敬长辈不说,整日里头摆弄华服贵冠,今日更是为了出风头弄了群蝴蝶进宫,真是丢尽了国公府的脸!
萧明蘅瞥见胞妹神情,皱着眉伸手扯了下她的衣角。
萧明蕙心中有气,却乖乖听话收了眼神。她的长姐万般皆好,只是脾气秉性深随了父亲,太过良善!
今日赴宴者勋贵官眷甚多,五人杵在麟德殿前早就惹人频频侧目。
前面人行的缓,殿内不明所以的诸位渐渐堵成一团,小太监在一旁急得直擦汗,也无可奈何几位贵人小姐。
萧明镜不喜像耍猴儿似的被人围观,面上逐渐显露不虞之色。
“祖母如今让我回去,不怕我这穷奢极欲之人再带坏了旁人吗?再者,席上我去同二叔敬酒时,二婶也未同我说一句话,怎么非要在散席时当着众人的面邀我回家?”
围观的都是人精,一番话中便能将事情经过拼凑个七七八八,看着二房的目光便逐渐深究起来。
“娘!”萧明蕙的脸皮薄,垂着脑袋不住地拉扯着娘亲的衣袖,祈求赶紧离开这众目睽睽的是非之地。
萧明蘅上前一步,诚恳解释道:“明镜妹妹,你别生气,席上没找你说话是我们的不对,叫你觉得寂寞无聊了!我不知你是想同我闲聚的,否则我定是要拉着明蕙去寻你道歉的!”
萧明蕙:“......”
她这个长姐真是时而聪明、时而糊涂的。
到底谁要同她萧明镜闲聚?谁要同她道歉?
看着萧明蘅拉着她的手,一双秀眸中不住地流露歉意,萧明镜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一事上,她与萧明蕙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观点。
眼看着围观的人愈来愈多,萧明镜甩开萧明蘅的手,丢下一句‘我就是不想回去’,扭头上了舆骄。
萧明蘅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垂眸叹道:“明镜妹妹分明是想同我们亲近的,只是羞于主动罢了。明日你同我再去登门,明镜定会同我们回来!”
萧明蕙大惊失色:“我才不要去!”
周氏余光瞥见姗姗来迟的丈夫萧焕,板着脸道:“兄弟姊妹当和睦相处,你明日同姐姐一道儿去!”
萧焕身着半旧紫色圆领襕衫,腰缠秀玉革带,大步朝妻女走来。
宁国公长子袭爵又尚了公主,身为萧家次子的萧焕亦是文采斐然,科举入仕后又有家族荫庇,仕途顺遂,未至不惑便已身居高位,如今任正三品户部尚书,为人清廉勤勉,俸禄结余、赏赐之物时常拿来行善举,是本朝有名的清流重臣。
周氏对丈夫又敬又畏。
身为高官眷属、国公府的媳妇,旁人府中锦绣成堆,仆从如云,唯有她与两个女儿活得拮据清苦,连头上的簪花都得靠她的嫁妆撑体面。
可每当有人因着丈夫的官声与地位对她表达敬意感叹时,她又顿觉这些苦都不算什么。
“老爷。”周氏上前一步唤道,两个女儿也跟在身后行礼唤爹爹。
萧焕一向对妻女行事要求严苛,要求她们以身作则,听周氏解释前因后果后,颇为满意地朝长女投去赞赏目光。
“明镜是县主,又是国公独女,纵使有些小性子也难免,你们姐妹两个多担待便是。”
一行人缓步走在宫内官道上,由宫人引出宫去。
萧明蘅垂首笑道:“明镜的性子活泼喜人,与她相处女儿并未觉得勉强。”
长姐都这般开口了,萧明蕙又惧怕父亲的威严,只好点头附和,心中却暗自发恨。都是投生在国公府的姑娘,凭何她萧明镜就能作天作地,旁人还都要哄着劝着?
天底下可没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