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纳月轩与母亲的主院离得不远,因院中有一方池塘能映入月之阴晴圆缺而得名。
一个月中,有半月在公主府住,另外半月则会随父亲搬回国公府。
一进门是道紫藤花墙影壁,绕过去打眼一看,几个小丫头正低头侍弄花草,金柑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檐下抱着狸奴梳理,朱樱坐在边上低头做针线。
萧明镜甫一入门,几人便撂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理毛按摩的人走了,那只雪里拖枪、浑身毛发雪白的狸奴也不恼,反而高竖着一条泼墨长尾,迈着四方步在萧明镜裙边蹭来扭去。
萧明镜将它狠揉了一遍,抬眼将院中众人环顾一圈,问道:“甘棠呢?”
金柑与朱樱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又向身后的香橼投去求助目光。
香橼皱眉斥道:“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县主问了话还不快说,一个个的在这金贵窝里待久了,便不晓得规矩了?”
金柑连忙解释:“姐姐别气,先前你叫人回来知会咱们,说县主在万鹤楼用了膳不回来了吃了,可小厨房那时已经备了饭......”
香橼不解:“这种琐事还要拿来分说?府中不是早有规矩,你们拿去分了便是。”
朱樱气道:“可不就该如此!偏那甘棠说小厨房是她管辖的地界,她便将饭菜装了食笼,拿给她老娘吃去了!”
朱樱为人泼辣爽快,老早就看甘棠不顺眼了,可萧明镜一向不喜内宅争斗,她也只好私底下同金柑、香橼说道几句。
眼下终于叫她逮住机会,如倒豆儿般地一口气说了个干净。
“若咱们人人都跟她似的,那便将身上物件都扒下来!给人当丫鬟的吃穿用度哪件是她自己东西,有个管家老娘便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不雅,香橼恐污了县主耳朵,赶忙制止:“快住嘴,也不瞧瞧自己在什么地界!”
朱樱这才缓过来神,公主不喜人高声言语,一时间又愤又怕。
“府上吃食一律不许私卖、私带出府,你可与她说了?”
事实上这是刚买来的小丫鬟才记不住的话,甘棠伺候多年,又是府上的家生子,分明是明知故犯。
可萧明镜却又问了一遍。
金柑老实回道:“说了,我与朱樱都劝了一遍,可她只说叫我们别管。”
萧明镜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抱起狸奴走进堂屋,猫儿跳在花梨木圆桌上,萧明镜抬手叫香橼给她褪去外衫。
金柑与朱樱面面相觑,不知道县主心中怎么想的,只好招呼小丫鬟们捧着铜盆、锦帕、香罐站了一溜,服侍县主更衣净面。
待换上面料更为柔软的中衣衬裙,卸了钗环散了发后,萧明镜坐在床上,轻描淡写道:“甘棠既是离不开她娘,便让她跟着佟嬷嬷做事吧,不必再回来了。”
佟嬷嬷便是甘棠的亲娘,在国公府老夫人院中做事,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之一,甘棠是她最小的闺女。
香橼应了声是,未变神色,将双面绣的纱帘幔帐散开铺好,又叫人拿锦布遮住屋内琉璃窗扇,确认一切无误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你在此处看着,不许叫白雪姑胡闹惊了县主,若是发觉县主醒了便来去叫金柑。”
白雪姑便是萧明镜为狸奴取的名字。
守门的小丫头表情严肃,重重点头。
叮嘱完,香橼匆匆出了院,叫人栓了马车,顶着正午的烈阳直奔宁国公府。
***
萧明镜这一觉睡得香甜。
屋内光线昏暗,藕色月影纱帐无风也动,缥缈恍惚间,萧明镜心中倏地升起无边惶恐,一难以时分辨眼前所瞧之景究竟是前世还是今生。
嘎吱——
就在她盯着床幔怔愣发呆时,体型肥硕的狸奴嗖地蹿上床榻,呼噜呼噜地在她脖颈间拱动,又用潮湿软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泛起一阵痒意。
守门的小丫头欲哭无泪,趴在门槛上扒着木门往里瞧,发愁偷溜进去的狸奴吵了县主清梦,又怕自己发出太大声响,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萧明镜心情转好,懒洋洋道:“进来吧。”
嗓音微哑又不掩甜媚,因着刚睡醒的缘故更是显得低沉慵懒,叫门外的小丫头都听红了脸。
县主醒了,满院儿重新活泛起来。
穿戴整齐又重新梳了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未提及甘棠的事,萧明镜问:“母亲呢?”
香橼答道:“长公主在兰阁听曲,县主现下可要过去?”
白雪姑在她席上窝成一团,将人喊醒了,自己却呼呼睡着,萧明镜捏了捏它的耳朵,同香橼道:“叫小厨房不用准备晚膳了,我同母亲一道用。”
香橼称是,转身吩咐下去。
又纵着狸奴在怀中腻了许久,萧明镜这才起了身,猫儿伸了个懒腰,转身跳上美人榻又睡下了。
“小没良心的,我坐得脚都麻了,你瞧都不瞧我一眼!”
萧明镜笑着骂道,屋内众人也跟着笑,可随即萧明镜便笑不出来了。
近乡情怯便是如此。
明明她渴望立马见到母亲,可马上就要见到时却有些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