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在天文台那天后的首次私下会面。
可能也算不上会面吧。莱姆斯在心里苦笑,谁会把这种一丁点视线交流都没有的偶遇当作会面呢。他亲自拒绝了她,斩断了她的所有想法,却没能亲手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一阵轻轻的拉动椅子的声音,女孩选择了一个依旧洒满阳光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专注的神态一如既往。严厉的目光扫过书籍上的文字,她一行一行地快速阅读着,嘴巴抿得紧紧的。
“塔里!”
西里斯低声喊着女孩的名字,莱姆斯的耳朵动了动。他就像一个雷达,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精准识别与她有关的事情。
“我们找到了一个埋瓶子的好地方,去看看吧。”
西里斯压低了声音,在女孩的耳边小声说道,“还有莱姆斯,他和我们一起。”
“嗯。”
安塔尔丝简短而冷淡地回答了西里斯的邀请。
“我在来的时候看到他了!我就知道,总能在图书馆找到你们……”
詹姆兴冲冲地把头扭了过来,莱姆斯无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了,他放下羽毛笔,抬起头来,与安塔尔丝桌前的几人对上视线。
她同样把头转了过来,然后微微瞪大眼睛,像是对他的存在感到惊讶,随后那颗惊扰深海的小石子渐渐沉底,沉静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可是她明明是从自己桌面前走过的呀。莱姆斯的心脏被揪紧了,失落和愧疚同时缠上了他,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是他高估了自己控制情感的能力,还是低估了自己对她的眷恋呢,莱姆斯不知道。
大脑空白的恍惚状态下,他木然地站起身来,就像每一次答应詹姆和西里斯帮助他们进行某一个恶作剧一样。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他会用尽笨拙的方法,去制造偶遇,重新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向她温柔地问好,问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可以像爸爸当年追求妈妈那样,给她送上一/大束鲜花,或者是亲手制作的巧克力。哦,关于爸爸英雄救美的事迹是无法复刻了,因为如果他们遇到了危险,最应该害怕的是安塔尔丝对面的危险来源本身。
难以避免地,那些过去的相处时光像反复播放的影像,投射到他的脑海里。回忆总是带着微微的焦黄/色,和温暖的气息。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她的身影,和无意中肆意滋长的情感。寄存在内心深处的、那渴望喜欢与爱的那部分,再次试图悄悄缩回去,抚平一切伤悲。被自己编造的谎言洗脑过久,连他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虚假的。
詹姆在宿舍里挑明心意的那天,情绪不平静的不只有西里斯一人。那双鹿一般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透着羞涩而激动的光芒,水亮亮的,映衬着他那颗金子一般炽热的真心。
西里斯反常的沉默与强颜欢笑被莱姆斯看在眼里。两相对比,西里斯甚至算得上更好的那一个。至少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舆论,而不是血统。
在被几乎所有人唾弃和辱骂的布莱克家,她是西里斯唯一的支撑,也是他离家出走后唯一的牵挂。她如一簇在黄昏时燃起的火焰,霸道而蛮横地扩张,在黑暗终于来临之时,嚣张地炫耀着自己的光亮。
迷路的旅人依靠她找到前路的方向,热烈如太阳般的少年被相似的光芒吸引,疲惫的他,贪恋着那份曾经独属于他的温暖。
好像一切都像一场梦。记忆里冲他露出张扬的微笑的人,早已被自己亲口判了最严酷的决令,在分离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后悔吗,莱姆斯?
他无数次用这个问题拷问自己,得到的结果总是无法偏离现实问题的轨道。一个狼人和一个纯血小姐的相异性,比王子与灰姑娘之间的阶级差距还要更加显著。
生活不是童话故事,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时代的巨轮向前,浮动的尘埃飘散在空气里,那个曾如此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的背影,坚定而顽强的身形,被蒙住双眼的沙尘遮蔽,视野里明晰的线条被更加模糊的画笔勾勒,彻底消失在他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