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盯着那双眼,断续的失神,涣散的瞳孔。以往绝境之中他也未曾有这般慌乱。今日之屈辱,他自始至终都在加倍忍受。
陆问泉的攻心之计……攻的从来都是陆敛陌的心。
是她大意了。
“……我们要走吗……”
于和也的声音好似闷在水中,她快听不清了。
浑身一阵发寒,她恨此刻无法只有二人,她恨无法解开难言的心绪。甚至,难道要恨陆敛陌太过在意?
视线零散花白,视野晃荡,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林小娘子。”
左手传来愈发清晰的痛感,回神,于和也正紧紧掐着她虎口。
林栖吾敛去神色起身,望着他的脸道:“劳请送我出门。”
这一起身才看见陆敛陌紧紧捏着茶杯,手指发白。片刻间隙中她望见茶色不对,浊得似酒。
“引路小厮就在后面候着。”他回。
克制接触以抑制流言,看来他是这样想的。
林栖吾点点头,迈步险些磕绊。一步步远离宴席,愈发不甘。
她呛了那些女眷,不能得意吗?她戳破了陆问泉的手段,不能高兴吗?婚事被搅了浑水,她不该满意吗?
二人缠绕的命运像一根被错连的红线,契约、白鹿山,谁又能从谁的身上剥离开呢。
回府的马车颠簸着,使所有情绪一点点沉积到心底,层层叠叠难以动摇。
于和也弓着身子坐到她身侧,拍不到她的背,便抚了抚她的头。
“他叫你‘阿吾’,你叫他什么?阿敛?不对不对,是陌字吧。”
“阿陌。”她回着,好似在叫他。
“抱歉啊,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于和也柔声道,“他之前当你近卫时,你们怎么不走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五行之案的记忆闪现,历历在目。
“走不了,我们有案子没查清,命不在自己手里。”
于和也闻言静了许久,多日间洒脱的心在手指停顿时显露出一丝震颤,轻声道:“人生多是未了事,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查清真相了。”
“何以见得呢?”她问。
对方浅笑道:“我一路向北,对我好的人都会得到好运。”
林栖吾垂下眼不去看于和也。这是安慰她的说辞还是自卖自夸的手段呢?一点慰藉涌入心间,也许都已不重要。
情绪有所缓和,对方转而握住了她的手,那一点力道稳住她心神,又使她关心起陆敛陌。
“我倒是没事,只是他好像受不了。”
回想起陆敛陌最后的眼神,她还是不禁开口:“他应该很久不会来找我了。”
“人的性格是很多样的。”于和也片刻后道,“他既能自保,给他一些时间吧。”
静静望着车窗露出几丝外景,林栖吾点了点头,看向于和也。
“人是先有旷达之心才能游走天地,还是由天地塑心呢?”
对方转过头回望她眼睛,道:“至少踏步前,心中要留有位置以容纳广阔。若心绪太满,路途会很累的。”
果然还走不了嘛,她缓缓撅起嘴。
回到林府,当下仔细瞧,于和也比她高些,多年游历使气质也更成熟,这回的二十二没必要是假的了。
再瞥向对方背后的剑,她突然好奇:“你与陆郎君比试时他有放水吗?”
于和也坦荡道:“当然啊,放了才能打个平手。”
“那走,我们去拿些防身药粉。”
对方闻言一脸茫然,她边走边解释,两刻后二人便至城西小巷。
叩响门环,门打开,露出宁巧却的脸。随其进屋,先前散乱的书已完全整理好,一切变回井井有条的样子。
林栖吾向她说明来意后,对方也颇为大方地拿出满满两袋药粉,袋子与掌心一般大,据说有十次的量。
宁巧却不厌其烦地向二人说明用法,特别嘱咐撒向别人的脸时一定要捂住自己的鼻子。
于和也听得新奇,却不时瞥向验尸房内的尸体。这空档中,宁巧却又偷偷塞给她一个小袋子,她想也不用想,这便是会死人的东西了。
低头,宁巧却腕间的纱布一闪而过,引起她脑海中“双胞兄弟”一事。
故出了门,林栖吾与于和也并行,决定再去找一次孟嬷嬷。
这称呼对方当然也不熟,只多念叨了几句“人真多啊”、“要记不过来了”。
次日十月初四辰正,二人上马车,又半路颠簸。
“你的伤能这样折腾吗?”于和也忍不住问。
“我手伤最严重,其它倒没事。”
“没事嘛。”
听着对方嘟哝,林栖吾忽而想起那句“不会死就是没事”,怔然一笑。
走了不过片刻,一棵老槐树便出现眼前,紧张叩门,万幸孟嬷嬷还记得她。
“今日又是所为何事呢?”
屋内落座,对方先是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随后看了眼于和也。
她回:“您说当初惠妃早产,我想知道,当初惠妃所出是否会是双生姐妹?”
“老身上回便说了,老身只候在门边,不清楚接生的具体情况。”
“那后面惠妃逝世,您没见过吗?”
孟嬷嬷的眼睛瞥向一旁,带有憎恶,“人已逝,探究有何用?”
林栖吾试探问道:“惠妃不是难产逝世的吗?”
孟嬷嬷额边青筋一动,瞪向了她。
这一眼,见惠妃之死必定另有隐情。